第2章 前世今生
商葉初打開錢包，訝然地發現裏面竟然有兩張百元大鈔。
季雅和商鴻軒——她的父母，是從來不給商葉初零花錢的。然而商葉初的弟弟商嘉宇才初中，每個月就有五百塊的零用錢。兩個妹妹商令秋和商夢竹每個月也有二百塊。
商葉初回憶了一下，她想起來了。上輩子這個時間點，二妹商令秋高考取得了好成績，十分給家裏爭光。商鴻軒喝高了，誇下海口要包酒店大擺升學宴。酒醒之後又後悔了，改口要在家裏擺一桌。
這二百塊錢......是商鴻軒讓商葉初出去買菜的錢。可惜他吩咐完沒多久，商葉初就重生回了現在的軀體，完全把這事忘在了腦後。
商葉初：“......”
商葉初眼睛也不眨的把錢收了起來。還有更好的消息：她的身份證也在錢包裏。應該是高考之後就沒有取出來過。
這下，連回商家的最後一點需要也沒了。
這二百塊，就算是她事業的啓動資金了。
給商家打了兩輩子白工，只拿走了二百塊錢的報酬，商葉初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活菩薩。
身上的衣服鬆鬆垮垮，而且浸滿了酸臭的汗味。商葉初先去了菜市場裏的批發大棚，花了八十塊置辦了一身新的內衣內褲、半袖半褲和廉價涼鞋。商葉初嘴皮子都磨破了，講價講得老板頭都大了，最後又搭給她一把花花綠綠的橡皮筋。
拿到這一身嶄新的行頭後，商葉初馬不停蹄地跑到了澡堂。花了二十塊錢買了一塊毛巾、一塊肥皂和一套牙具，又花了二十塊瘋狂地洗洗涮涮，把身上都要搓下一層皮了。
做完這些，商葉初換上了新衣服，裏裏外外都煥然一新。不過，身上也只剩下八十塊錢了。
系統103一直冷眼看着這一切，等商葉初換完衣服後，系統103忽然發聲：“宿主，你爲什麼不用體重兌換一點錢呢？”
“嗯？”商葉初挑了挑眉，“你不是說過‘體重只能兌換成我自身的數值’嗎？錢這種外物應該不可以兌換吧？”
“我只是確認一下宿主新兌換的智商確實到賬了。”系統103鬆了口氣。
“......你真是無聊。”商葉初翻了個白眼。
商葉初把舊衣服扔進垃圾桶，奔赴火車站，花了四十塊買了一張通往橫市的火車票。在等車的時候，又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袋大饅頭。
火車到了。
車廂裏悶熱擁擠，商葉初買的是硬座，還好死不死卡在兩個大叔中間，險些被擠成一條。
到了飯口，老壇酸菜泡面味、男人的汗臭和臭腳丫子味、各種速食和熟食的味道充斥着車廂，令人作嘔。
商葉初就着礦泉水，咽下了四個大饅頭。
旁邊坐着的男人驚呆了，沒想到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這麼能吃。
商葉初一邊嚼着饅頭，一邊在腦海裏問系統103：“系統，你們有沒有什麼強制催眠服務？”
系統103：“有是有。而且是免費的。不過不太安全。”
商葉初疑惑道：“有什麼不安全？”
“這個睡眠是真正的深度睡眠，除非時間到了，否則是不會醒來的。無論怎麼叫都不會醒來。”
言外之意，這裏人多眼雜，睡這麼死不安全。
商葉初滿不在乎：“這有什麼。劫色？我長得醜；劫財？我身上又只有幾十塊錢。”
這股破罐子破摔的氣魄讓系統103沉默了。半晌，103道：“好吧。你想睡幾個小時？”
商葉初打了個哈欠：“還有四個多小時車程，那就四個小時吧。”
系統照做了。
商葉初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睡意席卷了大腦，眼皮變得異常沉重。她幾乎沒來得及再說一句話，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這之後，無論火車車廂如何喧囂，商葉初連睫毛都沒顫抖一下。
商葉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強制催眠，照理說是不該做夢的。但商葉初還是做了。因爲這並不是夢，而是她的上一世。
上一世，商葉初是個醜角。
她身材肥胖，155厘米的身高，體重卻有足足二百多斤，遠遠看去像一只長了腿的水缸。從小到大，商葉初既無玩伴，也無朋友。家人嫌棄她，親戚嘲笑她，同學捉弄她。直到上高中後，商葉初才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好朋友，出蘭。
出蘭面目秀美，溫柔知性，家境富裕，在高中時就是校花。現在想來，那並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出蘭在一群作惡者中，既沒有出聲阻止，卻也沒有參與進來罷了。
就是這一點點好，讓商葉初對她掏心掏肺。
後來，商葉初機緣巧合進了娛樂圈，演了些醜角。過了不久，她得知，出蘭也進了娛樂圈。
她驚喜地第一時間去聯絡出蘭，兩人很快就恢復了“友誼”，成了娛樂圈知名的姐妹花。
商葉初天賦不高，但爲人謙遜刻苦，扮醜賣蠢一馬當先，可謂十分敬業。娛樂圈從不缺美女，如她這般放得下身段豁得出去的醜角卻少見。
如此細水長流，她雖又肥又醜，卻時不時有戲拍，漸漸地，知名度甚至比出蘭還高了些。
再後來，許是老天也憐憫商葉初前半生太過倒黴，演了數不清的捧哏、反派和炮灰之後，商葉初竟然接到了“快樂薯片”的邀約！
快樂薯片是國內知名喜劇團隊，以商業喜劇片聞名，前前後後培養出了一大批著名諧星，團隊累計票房達上百億！
快樂薯片邀請商葉初在他們的新電影中飾演女二號！
這是商葉初進入娛樂圈以來接的最大的一個角色，有了這個角色，不說青雲直上，起碼意味着商葉初終於擺脫了龍套、炮灰、路人甲的身份，正式成爲一名被喜劇圈認可的演員。
商葉初自然欣喜若狂，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出蘭這個好消息。她給出蘭撥打了視頻通話，語無倫次又哭又笑地說了這件事。
現在回想起來，她怎麼那麼蠢呢？怎麼那個時候就沒看出來出蘭的異樣呢？她怎麼會以爲，她和出蘭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即使已經接受邀約，商葉初也是要去試鏡的。畢竟她的咖位遠不足以服衆。幾天後，就在商葉初試鏡期的前一天，出蘭撥通了商葉初的電話，邀請她去參加高中同學聚會。
商葉初對自己的高中同學沒什麼好印象，但出蘭一再邀請，她不忍心拂了對方的面子，只好換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前去——她存了置氣的心思，不想被那群人看扁。
再後來......就是商葉初此生難忘的、一場刻骨銘心的羞辱。
那些所謂的同學，把商葉初參演過的影視裏所有低俗愚蠢、惡心醜陋的片段截取出來，做成了一個精美的MV，投放到了酒店的大屏幕上。
他們還精心挑選了很多肥豬的搞笑視頻，把商葉初和豬相似的動作剪輯在一起，做成左右對比的效果。商葉初肥胖的身軀和豬交相輝映，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只母豬。
MV的配樂是網絡上很火的《豬豬之歌》，響徹大廳。
同學會的牽頭人是出蘭的男朋友楚青楓，他站在最前方，拍着手打着節拍，節拍打到一半，屏幕上的豬和商葉初一起做了個凌空飛躍的動作，楚青楓樂不可支，笑彎了腰，出蘭在旁邊一邊捂着嘴笑，一邊用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當時商葉初頭暈目眩，只覺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腦部。她穿着自己所能承受價格的最好的禮服，被一群人當成了取笑的小醜。整個宇宙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嘲弄，冰冷地宣告她這十年的奮鬥、友誼、甚至於整個人生，都是一場笑話。
出蘭的臉上掛着一貫的溫柔的笑，那目光裏面是什麼？嘲弄？憐憫？商葉初看不清楚。
那個人......也坐在角落。
他還是那麼潔淨、冷漠、高不可攀。
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冷眼旁觀這一場鬧劇。商葉初的眼珠子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不知怎麼，與他對視了。
那漠然的目光沒有絲毫情緒，無論是商葉初，還是眼前混亂的場景，都不能讓他有任何波動。他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傲然地欣賞着愚人表演的滑稽劇。
在那樣的目光下，商葉初的最後一絲心理防線突然徹底崩潰了。多年來苦苦支撐的尊嚴和嬉笑着維持的體面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她發出了一聲像野獸受傷般粗嘎難聽的悲鳴，轉頭沖出了同學聚會的豪華酒店，跑到了馬路上。
一輛豪車沖了過來，酒駕的車主把她撞上了天。
商葉初的魂魄在人世間遊蕩，冷眼瞧着肇事者賠了她父母五十萬，然後輕車熟路地把屎盆子扣在了她身上，說她突然闖紅燈才害得車主撞人，賠款變成了人道主義補償，還讓她父母籤保證書承認商葉初全責。商父商母對這個大女兒本來就沒有多少感情，有錢萬事足，保證書籤得比扯廁紙還痛快。
商葉初之死上了個熱搜，很快被另外幾個頂流的流穿搭戀情緋聞壓下去了。只有幾個營銷號轉發了一下，悼念惋惜的同時提醒大家遵守交通規則。
商葉初的葬禮沒幾個人出席，商家幾個人在葬禮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清點商葉初的遺產，瓜子皮吐了一地，弟弟商嘉宇抱怨商葉初在娛樂圈打滾了這麼些年，積蓄比他想象中少多了，買墓地還得要錢。
出蘭倒是來了，和商家人說了幾句話，在商葉初靈前抹了幾滴眼淚，她的攝影師在旁抓拍，一個勁提醒她表情要悲傷而不失唯美，這是明天熱搜的素材。
這就是商葉初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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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市，華國最大的影視文化產業基地聚集地。可以說是華國影視行業的基石。無數懷揣着夢想的年輕人來到這裏，在影視城摸爬滾打，盼望着自己能夠一夜成名，飛上枝頭變鳳凰。
系統103本以爲商葉初要直接奔着影視城去。沒想到商葉初下了火車後，竟然首先來到了一條步行街，走進了一家不起眼的書店。
書店看上去已經很有年頭了，招牌已經褪色發白，看起來沒什麼顧客來到這裏。
系統花了0.5秒掃描了一圈，與陳舊的招牌不相符的是，這家書店的藏書量相當豐富。不但有大量的新書，還有不少罕見的二手書。只是老板顯然沒怎麼打理過，導致這家店裏無論是新書還是舊書，都有一股黴味。
書店老板是個老太太，戴着老花鏡，正歪在椅子上打盹。連商葉初進來了也沒發現。
103注意到，看到這個老太太時，商葉初的臉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分析之下，他發現是悲傷、喜悅和懷念的混合體。
人類的感情還真是復雜，系統103想。
商葉初走上前，敲了敲桌子。
“嗯？”老太太驚醒了，“噢，噢，小姑娘，你要買啥？自己挑吧。”
“我不是來買東西。”商葉初微笑道，“老，我想來這裏打工。”
半小時之後。
103問道：“宿主，你和店主上一世認識？”
“你看出來了。”商葉初正在影視城閒逛，“人工智能還真是敏銳。”
“你進入那家書店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方不方便告訴我你們的關系？”
商葉初露出懷念的表情：“那位店主姓胡。上一世我叫她胡。”
“上一世，我離開家的時間要比現在晚得多。”
“不過，也和現在一樣，身無分文。在大城市迷了路，撞到了這家書店裏。”
“胡收留了我一個月，直到我在影視城接到第一份龍套的工作。”
“我拿到了第一份工資，想來償還胡的生活費。”
“她拒絕了。說‘誰還沒個三災六難的，而且你是個小演員，掙錢不容易，等你以後火了，再來還錢吧’。”
說到這裏，商葉初閉了閉眼睛。良久，才繼續說道：“我記住了這句話，過了很久很久，終於勉強算是有了點名氣後，我又回到了這裏。”
“可是胡的書店已經不見了。”
“我四處打聽，可是這條街上的老鄰居早已經都搬走了。打聽了很久，我才在街角的燒烤攤老板那裏打聽到了她的下落。”
“胡得了絕症，她的兒子兒媳婦不願意給她治療，一個好好的老太太，就那麼熬死了。”
“她死後，書店也被賣掉了。”
商葉初睜開了眼睛。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在她上一世的人生裏，胡是少有的給過她溫暖的人。是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收到的第一點溫情。
然而現實不是童話故事，好人不長命，倒是商家那一窩子狼心狗肺的東西，沾了上輩子的商葉初不少光。
“原來如此。”系統不能理解人類的感情，但商葉初現在顯然心情不太好，於是它遲疑着說道：“宿主，節哀順變。”
面對這種情況時，人類應該都會這麼說吧？
“噗嗤。”商葉初忍不住笑出了聲。“節什麼哀順什麼變。胡現在還好好的。這一次，我不會讓她走上輩子的結局了。”
她提前見到了胡，胡也提前收留了她。
就在剛剛，她已經和胡談妥。從今以後，她可以住在書店裏。白天由胡看着書店，晚上八點之後，則由商葉初看店。
胡不會給商葉初發工資，不過可以管飯。包吃住，也就不算打白工了。
商葉初對此沒有任何意見。胡的書店生意並不好，客流量也不大。其實並不需要雇她這個跑堂的。留下商葉初，純粹是因爲心善。
確定了住處後，商葉初嫺熟地找到了影視城。
她首先找到了演員工會，花十塊錢辦了個演員證。謝天謝地，現在還不是幾年後，幾年後辦演員證十分麻煩，不但需要身份證銀行卡，還要掃碼進群。那樣的話商葉初可就抓瞎了，因爲她沒有手機。
系統103搞出來的深度睡眠真不是蓋的，明明坐的是火車，睡眠質量卻比商葉初兩輩子加起來都好。商葉初覺得神清氣爽，渾身輕鬆，從來沒有這麼爽利過。
商葉初伸了個懶腰，忽然想到了什麼。
“系統，我現在的數值是多少？”
系統默默地調出了數值記錄。
“姓名：商葉初
年齡：20歲
體重：51kg
身高：155cm
智商：138（優秀）
美貌值：0（扔在人堆裏找不出）
健康值：41（亞健康）
武力值：0
氣質：0
......”
看來體重減掉120斤之後，即使沒兌換美貌，美貌值也會大幅度提升啊。雖然只是從負數回到0，商葉初還是有點高興。
系統103補充道：“宿主原本的健康值是30，體重減掉之後，上升到了41。”
真是劃算買賣，可以說是買一贈二啊。商葉初很滿意。
商葉初往下看去，驚訝地發現數值居然又多了幾項，不由問道：“昨天怎麼沒有這幾項數值？”
103道：“因爲以宿主昨天的智商，不足以理解這幾項數值的意義。”
商葉初：“......”
商葉初辦完了演員證，又在影視城逛了幾圈。雖然剛剛進行過深度睡眠，而且現在的身體已經瘦了一大半，但還是很到了疲憊。
商葉初打着哈欠，慢騰騰地挪回書店。
胡的書店所在的步行街就在影視城附近，商葉初很快就到了。
到書店時，胡正戴着老花鏡讀一本書。看見商葉初回來了，不由笑道：“回來了？給你留了飯。”
商葉初看時，是兩個饅頭，一碗酸菜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碗稀了咣當的豆漿，應該是隔壁早餐店賣不完剩下的。雖然是剩飯剩菜，卻還冒着熱氣，應該是剛用微波爐加熱過。
商葉初沉默了，仿佛看到了胡顫顫巍巍地去隔壁早餐店要人家剩下的豆漿的情景。要到了剩下的豆漿後，胡又腆着老臉，拜托早餐店的老板用微波爐加熱一下這些飯菜。
這些場景清晰地出現在商葉初腦海中。不是這一世的場景，而是上一世的。
胡的書店生意不好，雖然有退休金，但大半都被她那不爭氣的兒子撈走了。自己過活尚且不寬裕，爲什麼要這麼對她？
胡笑着說：“你回來就好了。我先回家了。趁熱吃晚飯。”
說完這些，又指了指書店最裏面的庫房：“我在家裏給你拿了一套鋪蓋，放在那裏了。你吃完早點睡。”
商葉初悶悶地“嗯”了一聲：“謝謝。”
胡覺得這小丫頭很自來熟，卻也沒有多想，樂呵呵地拄着拐杖走了。
商葉初看着她顫顫巍巍的背影，沒有去送。
她知道胡的家就在離這條街不遠處。胡和兒子兒媳住在一起，因爲有退休金，所以不至於受氣，但也說不上多受尊敬。
如果商葉初送胡回去，被那個嘴碎的兒媳婦看見了，不知要給胡生出多少閒氣。
商葉初坐到位子上，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
饅頭綿軟噴香，帶着熱氣，十分筋道。商葉初低着頭慢慢地嚼着。
103忽然看到，雪白的饅頭上，忽然落下了一滴水漬。
“胡。”商葉初一邊吃一邊小聲道，“我會火起來的。我會變得很有錢很有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