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秋色漸深,御花園的菊花開得正盛。

皇後宮中傳出懿旨,三後在御花園設“賞菊宴”,邀皇室親眷、在京誥命夫人及各家適齡貴女赴宴,名爲賞花,實則爲幾位適齡的宗室子弟相看,也是後宮女眷們聯絡情誼、展示才藝的場合。

東宮自然在受邀之列。帖子送到時,林小小正對着一本《女誡》打瞌睡,這是皇後“賞”的,讓她“閒暇時翻翻”。

“賞菊宴?”林小小揉揉眼睛,看向送來帖子的柳側妃,“要做什麼?就去看花?”

柳側妃今穿着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菊的衣裙,妝容精致,笑容溫婉得體:“回太子妃,既是宴飲,自然有賞花、品茶、賦詩、奏樂等雅事。各家小姐夫人也會準備些才藝助興。太子妃您身份尊貴,雖無需親自表演,但若能展露一二才學,定能更得皇後娘娘歡心,也爲東宮增光。” 她語氣柔柔,眼神卻帶着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小小聽得頭大。賞花品茶還行,賦詩奏樂?“我不會作詩,也不會彈琴跳舞。”她實話實說。

柳側妃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面上卻愈發體貼:“太子妃說笑了,您是將門虎女,自有巾幗氣度。只是……屆時衆目睽睽,若有人不知深淺,冒昧邀請太子妃參與一二,總需有些應對。妾身倒有個淺見……”

“什麼?”林小小抬頭看她。

“太子妃可提前備下一兩首詠菊的詩,熟記於心。屆時若有人起哄,吟誦出來,既全了場面,又不失體面。”柳側妃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繡囊,遞上前,“妾身不才,連夜草擬了幾首,太子妃看看,可合心意?”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頭警鈴大作。這柳側妃,明知道主子不善詩文,還特意送詩來,安的什麼心?若是用了,後被揭穿是他人代筆,豈不是落人口實?若不用,到時真被架上去,又該如何?

林小小接過繡囊,抽出一張灑金箋,上面用清秀的小楷抄着三首詩。她皺着眉頭看了半晌,誠實地說:“我看不懂。”

柳側妃笑容一僵:“……”

“這些字都認識,連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林小小把箋紙遞回去,很坦率,“而且我也記不住。柳側妃,謝謝你啊,不過還是算了。到時候要是真有人讓我作詩,我就說我看花看高興了,給大家打套拳助興吧!”

打……打套拳?!

柳側妃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在賞菊宴上……打拳?這像話嗎?!

春桃以手扶額,已經開始提前替主子感到尷尬了。

“太、太子妃……這恐怕……不太合時宜……”柳側妃艱難地開口。

“不合時宜嗎?”林小小想了想,“那舞劍?我劍法比拳法還好點。”

柳側妃:“……”

她忽然覺得,跟這位太子妃交流,比跟蘇側妃鬥心眼還累。那是一種拳頭砸在棉花上,不,是砸在鐵板上的無力感。

最終,柳側妃帶着她精心準備的詩稿和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告辭了。

林小小把這事拋到腦後,繼續跟《女誡》作鬥爭——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消息很快傳到蕭璟耳中。

凌墨稟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有一絲微妙:“柳側妃獻詩被拒,太子妃言,若需助興,可打拳或舞劍。”

正在批閱奏章的蕭璟筆尖一頓,一滴朱砂險些滴落。

他眼前仿佛已經出現了賞菊宴上,在一片絲竹吟誦聲中,他的太子妃虎虎生風打起拳來的景象……

那畫面太美,他有點不敢想。

“柳氏倒是‘熱心’。”蕭璟放下朱筆,語氣聽不出喜怒,“詩稿呢?”

“太子妃未收,柳側妃帶回去了。”

蕭璟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柳氏這一手,看似體貼,實則埋雷。用了,是欺瞞;不用,可能當場出醜。無論哪種,對剛立穩腳跟的太子妃都不是好事。

他那太子妃倒是脆,直接選了最不可能的第三種——武力破局。

簡單,粗暴,但也……意外地有效。至少讓柳氏後續的算計都落了空。

只是,賞菊宴上,衆目睽睽,皇後親臨,真能讓她打拳混過去嗎?

蕭璟沉吟片刻:“凌墨。”

“屬下在。”

“去庫房,將那套前朝孤本《菊譜》找出來,再挑兩盆品相好的綠菊,給太子妃送去。就說……秋燥,看看花草,養養眼。”

凌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殿下是想讓太子妃臨時研讀《菊譜》,以應對品評環節?” 這可比背詩實用,也更容易速成。

“她能看進去多少,隨緣。”蕭璟淡淡道,“至少,別讓人以爲東宮連點像樣的準備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表明他的態度——太子妃,他這邊是關照着的。

“是,屬下這就去辦。”

凌墨退下後,蕭璟看向窗外搖曳的樹影,腦中卻想着林小小說要打拳時那理所當然的表情。

或許,他該親自去“提點”她兩句?

畢竟,東宮的臉面,也關乎他的臉面。

當蕭璟“順路”走到太子妃寢殿外時,聽到裏面傳來奇怪的聲響。

不是讀書聲,也不是吟詩聲,而是……

“嘿!”

“哈!”

“看招!”

他示意宮人不必通傳,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菱花格往內看去。

只見殿內空地,林小小正拿着一雞毛撣子當劍,舞得虎虎生風,邊舞邊自己配音。春桃抱着那本厚厚的《菊譜》縮在角落,一臉生無可戀。

“這招‘金菊傲霜’!”林小小一個漂亮的突刺,雞毛撣子直指前方虛空,“講究的是凌寒不屈,直中取意!就像菊花,天越冷,它越精神!”

蕭璟:“……”

“再看這招‘落英繽紛’!”她手腕一轉,撣子揮舞出一片殘影,“要的是綿密不絕,以柔克剛!好比菊花花瓣,層層疊疊,看着軟,堆多了也能壓垮枝頭!”

蕭璟按了按額角。

春桃弱弱地提醒:“主子……《菊譜》上說,‘金菊傲霜’是說花瓣細長挺立,‘落英繽紛’是形容花瓣凋落時的形態,不是劍招……”

“道理都一樣!”林小小收勢,氣息平穩,眼睛發亮,“萬物相通嘛!春桃你看,我把菊花的神韻都融進劍法裏了,到時候要是讓我表演,我就來一套‘菊花劍法’,既應景,又好看,還能活動筋骨,多好!”

春桃:“……” 主子,皇後娘娘可能不想看您活動筋骨。

窗外的蕭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極輕,卻驚動了裏面的人。

“誰?”林小小耳朵一動,雞毛撣子“唰”地指向窗口。

蕭璟推門而入,面上已恢復平靜,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劍”和滿殿飄飛的雞毛,最後落在她因運動而紅潤的臉上。

“殿、殿下?”林小小趕緊把雞毛撣子藏到身後,有點不好意思,“您怎麼來了?”

春桃慌忙行禮,悄悄把《菊譜》往身後藏了藏。

“路過。”蕭璟說得自然,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後的手,“太子妃好興致。”

“活動活動……”林小小笑,把撣子遞給春桃,春桃趕緊接過,抱着撣子和《菊譜》溜到門外去了。

殿內只剩下兩人。

“三後賞菊宴,太子妃準備得如何了?”蕭璟端起宮人新奉的茶,隨口問道。

林小小坐到他下首,撓撓頭:“沒什麼準備的啊,不就是去看花吃飯嗎?柳側妃送了詩來,我看不懂,就沒要。哦,凌統領剛才送來了《菊譜》和兩盆綠菊,菊花挺好看的,譜子太厚了,我翻了兩頁,都是講怎麼種、怎麼分的,有點悶。”

她實話實說,毫無遮掩。

蕭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提點和算計,對着這樣一個人,都有些多餘。

“賞菊宴上,有時會行酒令,或即景賦詩。太子妃若不善此道,可直言推卻,無人敢強求。”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穩地給出最實用的建議,“皇後娘娘若問起,便說近在讀《菊譜》,醉心蒔花之道,亦可。”

這是教她如何體面地“藏拙”,並將注意力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林小小卻很敏銳地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即景賦詩?是看到什麼就要立刻作詩嗎?”

“嗯。”

“那要是作不出來,或者作得不好,會怎樣?”

“無妨,一笑置之即可。本也不是人人都擅詩文。”蕭璟以爲她擔心出醜,寬慰道。

誰知林小小眼睛轉了轉,忽然問道:“殿下,那要是有人非要我作,我作出來的詩……跟他們想的不太一樣,會不會給殿下丟臉?”

蕭璟看着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狡黠,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如何……不太一樣?”

“嗯……比如,不講究那些平仄對仗,就說大白話?”林小小試探着問,“我看他們寫的詩,彎彎繞繞的,聽半天不知道誇花還是誇自己。我就直接誇花好看,不行嗎?”

蕭璟沉默了一下。直接誇花好看?這聽起來……倒像是她會的事。

“只要合乎大體,無傷大雅。”他最終道。心想,總比當場打拳好。

“那就好!”林小小像是鬆了口氣,笑了起來,“殿下放心,我知道輕重,不會亂來的。”

看着她那燦爛又帶着點躍躍欲試的笑容,蕭璟心中的不祥預感,更濃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親自來這一趟,好像……並沒起到什麼“控制局面”的作用。

反而更不確定,賞菊宴上到底會發生什麼了。

三後,御花園。

秋高氣爽,菊香馥鬱。身着華服的命婦女眷們三三兩兩,賞花閒談,語笑嫣然。

林小小跟着皇後及幾位高位妃嬪,走在最前面。她今穿着符合太子妃品級的宮裝,妝容得體,舉止雖不算十分優雅,但也挑不出大錯,只是目光總忍不住往那些開得熱鬧的花上瞟,偶爾還湊近聞聞,樣子倒有幾分嬌憨。

皇後看了她幾眼,眼中神色莫測。

宴席設在臨水的敞軒中,酒過三巡,氣氛漸熱。果然有貴女提議行“菊花令”,以菊爲題,或詩或詞或曲,助興添雅。

幾位素有才名的貴女相繼吟誦,贏得陣陣喝彩。柳側妃也作了一首中規中矩的七絕,博得皇後一句“尚可”的點評。

就在衆人以爲這環節將平穩度過時,一位與柳側妃娘家有些交情的夫人,忽然笑着將目光投向一直安靜吃着菊花糕的林小小。

“早聞太子妃將門風範,英氣不凡。不知今這滿園秋色,可也能入您的法眼,得賜佳句?” 語氣恭維,眼神卻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看好戲的意味。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小小身上。

皇後端着茶盞,垂眸不語。

坐在稍遠席位的蕭璟,執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柳側妃低頭,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春桃站在林小小身後,手心開始冒汗。

林小小放下咬了一半的菊花糕,擦了擦手,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緊張,反而有點……興致勃勃?

來了來了!她還真想看看,這位太子妃能作出什麼“大白話”詩來。

只見林小小站起身,走到敞軒邊,看了看外面絢爛的菊海,又看了看手中還剩的半塊糕點,然後轉過身,清了清嗓子。

衆人屏息。

然後,他們聽到太子妃用清亮亮、坦蕩蕩的聲音,吟道:

御花園裏菊花多,

紅色紫色和黃色。

湊近聞聞還挺香,

做成糕點也不錯。

四句。

字字通俗。

句句大白話。

吟完了,她還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哦,平仄可能不對,但我覺着挺順口。這菊花糕確實好吃,皇後娘娘,膳房手藝真好。”

死寂。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秋風拂過菊花叢的沙沙聲。

那位提問的夫人嘴巴微張,像是被噎住了。

柳側妃猛地抬頭,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幾乎要碎裂。

其他命婦女眷們,表情管理紛紛驚愕、茫然、想笑又不敢笑,精彩紛呈。

皇後端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差點漾出來。她緩緩抬眸,看向場中一臉坦然、甚至還帶着點“我完成任務了”表情的太子妃,又緩緩看向不遠處面無表情的兒子。

蕭璟:“……”

他應該想到的。

他確實有不好的預感。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這麼的……直白樸素,樸素到……讓人無言以對。

這已經不是藏拙了。

這是把“拙”明晃晃地亮出來,還覺得自己亮得挺不錯。

春桃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即將蔓延成尷尬時,忽然,上首傳來一聲輕笑。

衆人愕然望去,竟是皇後!

只見皇後掩唇,眼中竟是真真切切的笑意,雖然很快收斂,但那一瞬間的愉悅做不得假。

“倒是個實心眼的孩子。”皇後放下茶杯,語氣帶着一種奇特的寬容,“話雖直白,卻也道出了真趣。賞菊,原也是爲了賞其色、悅其香、品其味。太子妃倒是……返璞歸真。”

返璞歸真!

皇後定了調子!

衆人瞬間反應過來,不管心裏怎麼想,面上立刻堆起笑容,紛紛附和:

“皇後娘娘說的是,太子妃率真可愛!”

“此詩別具一格,通俗易懂,頗有韻味!”

“正是,菊花糕也確實美味,太子妃心思巧妙!”

一時間,馬屁如,剛才的尷尬氣氛蕩然無存。雖然這馬屁拍得多少有點勉強。

那位挑事的夫人臉一陣紅一陣白,呐呐不敢再多言。

柳側妃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太子妃能“拙”到這種地步,更沒算到皇後竟然會……笑?還親自爲她解圍?

林小小聽着周圍的誇贊,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座位,繼續吃她的菊花糕,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蕭璟遠遠看着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又看看母後眼中未散盡的笑意,再掃過滿場神色各異的衆人,忽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

他想,他或許……還是低估了他這位太子妃。

她不用心機,不用算計,甚至不用刻意表現。

她只是做她自己。

然後用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所有的算計和期待,都砸得稀碎。

還讓人……莫名覺得,有點可愛?

蕭璟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摩挲着杯沿。

賞菊宴還在繼續,絲竹聲再起。

但所有人的心裏,都深深地刻下了太子妃那四句“詩”,以及皇後那句“返璞歸真”的評價。

東宮這位新主母,好像……真的和她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而這深宮的水,似乎也被這四句大白話,攪得更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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