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
山道上駿馬飛馳。
靜安寺門前。
高芸翻身下馬,登上台階,重扣門環。
“來了!施主稍等!”
吱呀一聲,山門開了道縫,小沙彌睡眼惺忪。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做早課。”
小沙彌看清來人,瞬間清醒,忙不迭把門開大。
“二爺,天還黑着呢。”
“又不是初一十五,做早課給誰看。”
早課是做給香客看的,不是做給瞧的。
高芸跨過門檻兒,搖頭冷嘆,“要是瞧見你這副德行,怕是要氣的掀翻蓮花座。”
靜安寺在這一帶頗爲有名。
因爲求財,特別靈驗。
小沙彌縮了下脖子,不敢反駁。
別的香客,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對靜安寺說半個不字。
可眼前這位不一樣。
若不是這位暗中牽線,師父哪能攀上知府公子的高枝兒,賺的盆滿鉢滿。
“二爺是來找師父的吧,他老人家在大雄寶殿。”
小沙彌雙手合十,恭敬行禮。
話音剛落,一錠二兩重的銀子遞到了他的眼前。
“擾了你的好夢,拿去買糖吃。”
高芸勾唇淺笑,可眼底卻沒有絲毫溫度。
達官顯貴也好,小廝丫鬟也罷,骨子裏的貪念都是一樣的。
這些看門小狗兒,旁人不屑一顧,可她卻格外看重。
隔三差五散點銀子,攏絡的是人心,換來的是便利。
小沙彌原本憋着的那點悶氣,瞬間消散。
肥嘟嘟的小臉,笑成了一朵花。
“謝二爺賞。”
遠處,山巒間。
一輪紅緩緩爬了上來。
高芸捏了下他的小臉兒,抬腳離開。
進入大雄寶殿。
檀香味,撲面而來。
佛像之下。
住持身披金線袈裟,單手敲着木魚,嘴裏念念有詞。
“你這木魚是敲給誰看的?”高芸慢悠悠走了過去,語氣裏滿是玩味。
住持聞聲,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轉身。
原本寧靜嚴肅的面容,瞬時堆起三分諂媚。
他起身行禮,客氣說道,“貧僧,見過二爺。”
高芸擺了擺手,下意識抬頭仰望。
佛像莊嚴肅穆,慈悲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深處的善惡。
可惜啊。
就是在這雙眼皮子底下,一個是人如麻的暗衛,一個是借佛斂財的和尚。
住持是懂規矩的,不等來人開口,轉身,一瘸一拐,走進內室。
片刻後,捧着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出來,雙手奉上。
“二爺,上個月的賬,您過目。”
高芸單手接過,隨手放到香案上。
她抬眼看向住持,眼底帶着幾分深意,“我想請教大師一個問題,您說,世上有鬼嗎?”
住持身形清瘦,滿目慈祥。
雙手合十,緩緩開口。
“子不語,怪力亂神。”
“鬼,貧僧未親眼見過,不敢妄下定論。”
“但貧僧堅信一點,萬事萬物,都逃不過因果輪回。”
高芸聽着這番話,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既是相信因果,那大師就不怕,哪天找上門來。”
“?”住持聞言,不氣不惱。
“貧僧和二爺,做的是積德行善的好事,他,定能前往西方極樂,何來一說。”
“錢莊放貸,出四收十,黑心至極。”
“靜安寺放貸,出七收十,仁至義盡。”
“每月初一十五,寺內香火鼎盛。百姓們跪在殿前,哪個不是感激涕零。”
“出七收十的規矩是二爺定下的,這可是無量功德。”
高芸歪頭聽着,拍手稱贊。
“不愧是讀書人,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讓你說成白的。”
這些話,騙騙大字不識一個的百姓,倒是一騙一個準。
可她身在朝堂,看的清清楚楚。
世家大族,同氣連枝。
錢生錢,利滾利。
悄無聲息的,將百姓口袋裏的銅板搜刮淨。
她定下出七收十的規矩,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天下烏鴉一般黑。
“貧僧年輕時,也曾是滿腔熱血,一心爲國爲民。”說話間,住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撩起袈裟下擺,露出一條僵直的木腿,“可一腔熱血,抵不過官場傾軋。”
“打不過,就只能加入。二爺,您難道要與天下的官員爲敵嗎?”
“擋人財路,可比人父母嚴重多了。”
高芸哼笑,“放着好子不過,當冤大頭,你當我吃飽了撐的。”
爲天地立心。
爲生民立命。
爲往聖繼絕學。
爲萬世開太平。
這般宏偉心,她沒有。
她不過是個官場末流,有今天,沒明,不來這份閒心。
沉默間,她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大師,會畫符嗎?或者,你這有沒有開了光的,能辟邪的法器。”
住持一愣,顯然沒跟上思路,臉上滿是錯愕。
緩了片晌,咧嘴笑道,“即便貧僧說會,我畫的符,開過光的法器,二爺敢用嗎。”
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說透。
這回,輪到高芸僵住。
“那你認不認識,真正懂行的大師。”
這個問題,讓住持的笑容淡了幾分。
“不認識。”
就在此時,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柩,落在佛面上。
佛像的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帶着幾分悲憫,又透着幾分淡漠。
仿佛在無聲的警醒世人,因果輪回,皆有定數。
“雖不知二爺遇到了什麼難事,但貧僧倒有一個解法。”
高芸猛的抬頭,眸色一亮,“什麼解法。”
“二爺可聽過《金剛經》裏的一句話。”
住持淺笑。
“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
高芸吸了口氣,腦海裏閃過那張溫潤笑臉,無相公子。
她定了定神,沉聲催促,“繼續說。”
“二爺與其尋高人相助,不如靜下心來,修習無相。”
說着,他轉身走入偏殿,片刻後,拿出一本泛黃的《金剛經》。
“二爺回去後,沐浴焚香,靜心抄經。”
“每抄完十份,就派人送到廟裏來,貧僧供奉在面前。”
“九九八十一次過後,您心頭的煩憂,自會迎刃而解。”
高芸看着那本經書,心中狐疑,這是什麼餿主意。
她哪來的功夫抄經,還九九八十一遍。
比起這種磨人的活計,她更信符咒,信那些開過光的法器。
畢竟,後者花銀子就能買到,可前者卻要一筆一畫,盡心盡力。
“知道了。”
高芸接過經書,隨手塞進包袱裏。
“不打擾大師修清了,告辭。”
說罷,她轉身就走,背影脆利落。
大雄寶殿內,住持望着遠去的背影,笑容退卻,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高芸怎麼招惹上武德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