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望江樓。
這座臨江而建的三層酒樓，本是文人墨客登高望遠、吟詩作賦的雅地，今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熱鬧”。
二樓最好的臨江雅座被人包下，幾位衣着華貴、神態輕浮的紈絝子弟占據了那裏，看似飲酒作樂，目光卻不時掃向樓梯口，帶着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意味。他們是太子一黨麾下的爪牙，今奉命前來，名爲“保護”沈棠，實爲監督這場決裂大戲順利上演，並確保那份重要的“證物”能夠到手。
沈棠的馬車在望江樓前停下。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車，初冬的寒風立刻裹挾着江面的溼氣撲面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抬頭望向這座飛檐翹角的建築，只覺得那洞開的門扉像是一張噬人的巨口。
【請宿主前往二樓指定位置，目標人物已到達。】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準時。
沈棠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身上昂貴的狐裘，將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強行壓下，換上一副符合原主性格的、倨傲又帶着幾分不耐煩的神情，抬步邁入樓中。
木質樓梯在她腳下發出“嘎吱”的輕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樓下的食客似乎少了許多，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安靜，唯有二樓隱約傳來的調笑聲，更添了幾分壓抑。
踏上二樓，視線豁然開朗。臨窗的位置，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孤直地坐在那裏。
是謝珩。
他穿着一身半舊的靛藍色長衫，料子普通，甚至邊緣有些細微的磨損，與往鎮國公世子那般錦衣玉帶、矜貴無雙的氣度相去甚遠。國公府下獄，他雖僥幸逃脫囹圄之災，卻已被革除功名，成了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後。
他背對着樓梯口，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側臉線條在冬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出那份刻入骨血的清俊與挺拔。只是那背影，無端地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蒼涼。
沈棠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心髒像是被細密的針扎過，泛起一陣酸澀的疼。這就是那個曾在馬球場上縱情馳騁、在瓊林宴上風采卓然的少年郎啊，如今卻……
【請宿主立刻執行任務！】系統的警告如同冰水澆頭。
沈棠猛地回神，強迫自己硬起心腸。她不能心軟，心軟就是死。
她刻意加重了腳步聲，帶着丫鬟，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姿態，走到謝珩對面的位置坐下，木質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謝珩似乎這才察覺到她的到來，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面容清減了些，下頜線條更加分明，但那雙鳳眸，依舊深邃如古井寒潭，只是裏面曾經閃耀的意氣風發、璀璨星芒，此刻已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望不見底的幽暗。只是在與沈棠視線相接的刹那，那潭幽深的水面似乎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淺的波瀾，像是投入一顆小石子，旋即又恢復了死寂。
那裏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沈棠感到心悸和……愧疚。
她幾乎要撐不住臉上那故作高傲冷漠的面具。
“謝珩，你還有臉來見我？”沈棠按照系統輸入的台詞，用一種混合着濃濃嫌棄與不屑的語氣開口，聲音刻意拔高，確保二樓所有“觀衆”都能聽清。
謝珩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沉，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像是帶着重量，壓在沈棠身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沈棠避開他的視線，努力維持着語調裏的刻薄，繼續念着那早已背熟的誅心之言：“你們鎮國公府犯的是通敵叛國、滿門抄斬的大罪！現在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你如今就是個喪家之犬，過街老鼠！我沈棠堂堂安陽侯府嫡出的小姐，金尊玉貴，難道要跟着你一起掉腦袋，被萬人唾罵嗎？”
她一邊說着，一邊從袖中掏出那枚質地上乘、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那是當年定親時，謝珩親自挑選，贈予她的信物，上面還精細地雕刻着並蒂蓮的紋樣，寓意永結同心。
握着這枚玉佩，沈棠的手心沁出冷汗。她記得原著裏提到過，這玉佩是謝珩已故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對他意義非凡。
【動作！摔碎它！】系統無情地指令。
沈棠指尖發顫，她幾乎能想象到這玉佩摔碎時，謝珩心中會是何等的痛楚。但她沒有退路。
她猛地將玉佩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今約你出來，就是要跟你說清楚！”她刻意讓聲音顯得斬釘截鐵，帶着一種勢利的決絕，“我們的婚約，就此作廢！從今往後，我沈棠與你謝珩，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半點瓜葛！”
說着，她手腕一揚，動作幅度極大，刻意讓那枚玉佩從桌沿滾落。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
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瑩白的弧線，帶着一種慢鏡頭般的、令人窒息的美麗，然後，“咔嚓”一聲，清脆得刺耳，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間裂成兩半，那並蒂蓮的圖案也從中間斷裂開來。
樓上看戲的紈絝們適時地發出幾聲低低的、充滿惡意的嗤笑。
謝珩的目光，終於從沈棠臉上，緩緩移到了地上那碎裂的玉佩上。他盯着那兩片殘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棠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久到她臉上的肌肉都因爲維持冷漠的表情而開始僵硬。
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加沉寂了，像是一潭徹底凍結的死水。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沈棠臉上。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任何波動，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好。”他終於開口，只說了這一個字。
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絲毫憤怒、悲傷或是怨恨，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沈棠怔住了，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不安。劇本裏不是這樣的！謝珩不應該這樣平靜！他應該憤怒，應該質問她爲何如此絕情，甚至應該流露出被背叛的痛苦！而不是這樣……像一個失去了所有感覺的空殼，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這不對勁！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也讓她的負罪感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宿主！證物！交出證物！】系統尖銳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棠一個激靈，從那種詭異的不安中掙脫出來。她不能停下，戲必須演完。
她慌忙又從袖中取出那個密封的信函，像是扔什麼令人作嘔的穢物一樣，帶着十足的嫌棄，丟到謝珩面前的桌上：“還有這個！這是你當初寫給我的那些混賬話，說什麼邊關局勢如何，軍中見聞如何……我看分明就是你們謝家通敵叛國的證據！我留着都嫌髒了我的地方，玷污了我的名聲！今一並還給你，從此兩清！”
這封信，才是太子真正要的東西。裏面是謝珩曾經在與她的通信中，出於信任，無意提及的一些邊關見聞和對局勢的擔憂，經過太子府的人巧妙篡改添補，就成了坐實鎮國公府“通敵”的鐵證。將這“證物”從謝珩“最親密”的未婚妻手中交出，無疑更具說服力和傷力。
謝珩的目光終於變了。
他的視線從沈棠臉上，移到那封信上，又緩緩移回沈棠臉上。那眼神不再是漠然，而是驟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寒刃，帶着一種洞穿人心的冰冷和審視，仿佛要將她從皮到骨，從今生到來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眼神，讓沈棠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如墜冰窟，連指尖都在發冷。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先是將地上那兩片碎玉小心翼翼地撿起，放入懷中，然後才拿起桌上那封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信函，緊緊攥在手心，用力到指節徹底失去血色，微微顫抖。
他依舊沒有再看沈棠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睛。
轉身，一步步，朝着樓梯口走去。
背影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寧折不彎的青鬆，卻帶着一種被徹底摧毀後的、孤絕的蒼涼，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破碎的尊嚴和過往之上。
樓下隱約傳來紈絝們計謀得逞的、壓低的笑語聲。
沈棠僵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樓梯口，只覺得渾身脫力，冷汗早已浸溼了內裏的衣衫。冬的寒風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吹在她身上，帶來刺骨的冷。
【叮——任務完成，獎勵積分10點。當前總積分：10點。新手任務附加獎勵：開啓‘劇情偏離度’提示功能。當前偏離度：1%。】
系統的提示音機械地響起。
任務完成了。她拿到了10積分，距離一萬積分的“替身卡”遙遙無期。
而那個1%的偏離度，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嘲諷着她剛才那片刻的不安與心悸，嘲諷着她那可笑的、試圖從這絕望中尋找一絲異常的奢望。
一切，似乎都還在既定的軌道上。
可爲什麼，謝珩最後那個眼神，和他那過於異常的平靜，像一冰冷的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裏，讓她莫名地感到恐懼？
她低頭，看着地上那已經無法拼合的玉佩碎片，在窗外透進來的慘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破碎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