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客棧。
房中,氤氳的水汽已經散去,留下淡淡的花香縈繞。
林絡泱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長發披在了肩後。
她靜靜地坐在黃花梨木的梳妝台前,菱花銅鏡映出了一張絕美的臉龐,不過那雙美眸裏卻都是茫然。
妝台上,是同定國公府的定親文書。
墨跡濃黑,鈐印鮮紅。
兩年前,祖父親手將這份定親文書交到了自己的手中,這份定親文書,也同時斬斷了她和望津的最後一絲可能。
林絡泱看着那份文書,腦海裏卻是白裏法成寺裏的那一幕。
玄黑匕首,馬背上冷硬如鐵石的身影。
他眸子裏的寒意,卻比那柄沾了鮮血的匕首更甚。
自從兩年前他離開自己後,她已經收斂了性子,幾乎足不出戶,因爲她知曉,她身邊在沒有一個人會像望津一樣護着她。
她也未曾奢想過入京之後兩個人還能如同以往那般,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見面的時候便是陌生人,可她怎麼也料想不到,他竟會……出手護住自己。
林絡泱心中泛出了酸澀。
她此番入京,是要同定國公府退親的。
她爲祖父守孝了兩年,國公府的當家主母早已經等不及了,一封又一封的書信暗中送到她手中。
表面看起來像是對未來兒媳的訓誡,實則是明裏暗裏告訴她,她這個前太傅的孫女,本配不上如今定國公府邸裏的世子爺。
林絡泱倒是無所謂,左右這門親事也不是自己願意的,既然定國公府有了退親的心思,她便遂了他們的意思,也不算忤逆祖父的意思。
“小姐,喝了血燕便早些休息吧!”
雲珠端着血燕走到了林絡泱身邊,打斷了林絡泱的思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接過了那碗血燕輕輕攪拌了,舀上一勺輕輕送進了自己的口中。
直至熄燈後,外頭的回廊暗處慢慢走出了一個挺拔的身姿,望津那雙鷹眸緊緊盯着已經熄燈了包房。
他連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爲何要到這來福客棧。
晨光熹微,林絡泱帶着雲珠到街市,她說雖說此番入京是爲了退親,但上門拜訪,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丟。
所以需要準備好到定國公府拜訪的禮品。
馬車轆轆行駛在漸漸蘇醒的街道上。
林絡泱靠着車壁,心緒卻飄得有些遠。
昨法成寺的驚悸與那雙冰冷的眼眸,還有那份沉甸甸的定親文書,攪得她一夜未曾安枕。
此刻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更恍惚了。
“小姐,我們到了。”
林絡泱撩起了車簾子,看向外頭,馬車正停在一家售賣海外奇珍的鋪子前。
“望津哥哥!真巧,竟在這裏遇到你!”
一聲嬌糯歡喜的聲音讓林絡泱一頓,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輛裝飾華貴、標有定國公府徽記的馬車。
一位身着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的少女,正由侍女攙扶着下車。
那少女容貌嬌豔,眉目間帶着幾分被嬌寵慣了的明媚與張揚,正是定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蘇明棠。
眼下她眼睛明亮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提着裙擺便輕盈地追上了一道挺拔冷峻的玄色身影。
望津正從鋪子旁的巷口轉出,深紫官袍,玉帶束腰,他似乎在思索着什麼,眉宇間籠着一層慣常的疏離與不耐,步伐沉穩。
這一聲“望津哥哥”,叫得親昵又自然,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
望津腳步微頓,側過頭。
他看到蘇明棠,臉上並無太多表情,腳下並未停留,顯然不欲多言。
蘇明棠卻仿佛渾然不覺他的冷淡,或者說,早已習慣了他這般模樣,依舊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仰着頭說着什麼,似是在詢問鋪子裏某件稀罕玩意兒。
她身姿靈動,鵝黃的衣裙在晨光下十分耀眼,與望津沉鬱的玄紫形成一種突兀又刺眼的搭配。
林絡泱隔着車窗半卷簾,那幅畫面清晰地落入眼簾。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猝然擰了一下,酸澀的汁液無聲地蔓延開來,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
握着絲帕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明明知道,早就沒有關系了啊!
他與哪位貴女同行,與誰言笑,又與她何?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酸楚來得如此迅猛而真實,幾乎讓她有些狼狽地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曾幾何時,能這般自然地走在他身側,帶着雀躍語氣同他說話的,是她。
如今,那個位置站了別人。
而他對別人,似乎也並非全然如昨對自己那般……冰冷徹骨。
“小姐?”雲珠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地低聲喚道。
“無事。”林絡泱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深處的那抹黯淡,如何也揮之不去∶
“讓車夫走吧!先去錦繡坊。”
她吩咐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就在車夫應聲,準備驅動馬匹的刹那——
那邊,原本神色不耐煩聽蘇明棠說話的望津,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道,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輛帶着劍痕的馬車,以及……車簾後那張猝然別開卻依舊被他一眼認出的側臉!
林絡泱!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在看到她神色的一瞬,甚至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兩年來那些反復告誡自己要維持高傲、要讓她後悔的念頭,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一股莫名的慌張攫住了他。
“讓開。”
望津打斷了蘇明棠的說話,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蘇明棠一愣,尚未反應過來,只見望津已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徑直朝不遠處那輛正準備離開的馬車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穩,衣袍下擺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度,臉上的線條繃得極緊,那雙總是沉如寒潭的眸子裏,翻涌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慌亂。
蘇明棠愕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臉上明媚的笑容僵住了。
林絡泱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誰知曉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外面,略顯急促地撩開了一角。
晨光混合着街上的人聲一同涌入,也映出了望津那張俊美卻緊繃的臉。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車內的她,兩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間驟然相遇。
林絡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復雜情緒,有未消的餘怒,有慣常的冷峻,但似乎……還有一抹奇怪的急促?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不遠處的蘇明棠和路旁的行人,都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這突兀的一幕。
望津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殘留的驚愕與那抹未來得及藏好的落寞,下意識皺了皺眉頭,曾幾何時,她林絡泱一個蹙眉都能讓自己緊張萬分!
後知後覺他才反應過來,他到底在什麼?
她本沒有心!本不在乎自己!
在這一刻他甚至想他想質問她兩年前爲何拋下自己,想冷笑告訴她如今自己何等位高權重、無需她的在意!
可話到了嘴邊,脫口而出的卻是:
“我出來查事,她是偶然遇到的。”
聲音依舊帶着慣有的冷淡質地,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許,內容更是……沒頭沒尾,突兀至極。
這更是,兩年來,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說完,他自己也僵了一瞬,眉心狠狠蹙起,似乎對自己這番急於撇清的解釋感到極度不滿和懊惱。
眼神變得更加陰鷙,仿佛在生自己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