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賢妃宮中,地龍燒得暖如春。
金磚墁地,光可鑑人,倒映着殿頂彩繪的藻井。熏香是上好的龍涎,絲絲縷縷從鎏金蟠龍香爐中溢出,纏在金絲楠木的梁柱間,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殿內靜得可怕,連侍立兩側的宮女都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賢妃林氏斜倚在貴妃榻上,一身絳紫色繡金鳳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她指尖捏着一只白玉小瓶,對着窗外透進的光細細地看。瓶子不過寸許高,玉質溫潤剔透,在光下流轉着羊脂般的光澤。
“這藥,”她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是南疆貢來的秘藥。服下後脈息全無,面色青白,四肢僵冷,與死人無異。但只需三,藥性自解,人便醒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階下:“太醫也驗不出破綻。”
陸沉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背脊挺得筆直。他身上還穿着朝服,深紫色的官袍上繡着麒麟,那是三品武將的象征。可此刻,這身象征榮耀的官服卻沉重得像一副枷鎖。
“姑母此言何意?”他抬起頭,聲音澀。
賢妃輕嘆一聲,將玉瓶擱在身旁的紫檀小幾上。她起身,宮裙曳地,發出窸窣的聲響。她走到陸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裏有憐憫,也有更深的東西——那是權謀者慣有的算計,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溫情之下。
“你是我親侄兒,我得爲你,爲陸家着想。”她彎下腰,伸手想扶他起來,陸沉卻一動不動。
賢妃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收了回去。她直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是覆雪的宮苑,幾株紅梅在雪中開得孤傲。
“沉兒,姑母知你重情。”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可這世道,情字最是誤人。雲舒那孩子……姑母也喜歡,聰慧、溫婉,是個好女子。可偏偏,公主看中了你,她又是罪臣之女。”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若留她在京,看着華陽進門,會怎樣傷心?再說,華陽是什麼性子,你我都清楚。她若知道你心裏還裝着旁人,能容得下雲舒?到時候,雲舒的子會怎樣,你想過沒有?”
陸沉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留下深深的印子。
“讓她假死,”賢妃走回榻邊,重新拿起那只玉瓶,“公主以爲她死了,你也不會爲難。送她去江南,換個身份,重新生活。姑母會安排好一切——宅子、仆役、銀錢,足夠她後半生衣食無憂。你若有時間,再悄悄去看她。”
她將玉瓶遞過來,聲音壓得更低:“這是姑母能爲你們籌謀的,最好的出路。”
白玉觸手溫潤,帶着賢妃指尖的溫度。陸沉盯着瓶身上流轉的光澤,像盯着一條吐信的毒蛇。這小小的瓶子,裝着能讓他妻子“死去”的藥,也裝着他必須做出的選擇。
“假死,她醒來後……”他啞聲問,喉結滾動,“如何保證她安全離京?”
賢妃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問的是具體安排,而不是直接拒絕。
“我的人會在陸家祖墳等。”她傾身,聲音幾不可聞,“出殯那,棺木入土後,等所有人都散了,半夜開棺換人。馬車、路引、新的身份文牒,還有足夠的銀兩,都會備好。一路南下,到蘇州,那裏有我們的人接應。”
她頓了頓,神色嚴肅起來:“沉兒,這是欺君之罪。若泄露半分,陸家滿門都要陪葬。所以,連雲舒也不能說真相——要騙過所有人!”
陸沉閉上眼。
眼前是雲舒的臉。她彈琴時微垂的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寫字時輕抿的唇,留下淺淺的齒痕;她聽說書先生講江南煙雨時,眼中閃爍的向往,像星子落在湖面。
“江南……真好啊。”她總這麼說,眼睛望着窗外,仿佛能透過重重屋宇看見遠方的山水,“聽說那裏冬天不下雪,臘月裏還有花開。小橋流水,烏篷船,下雨時巷子裏飄着梔子香……”
可他不能陪她去江南。他只能給她一杯假死的藥,一場倉皇的離別,一個不能以真名生活的餘生。
殿內的熏香越發濃重,陸沉覺得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着。他想起三年前,他跪在祠堂前,對祖父的牌位說:“孫兒此生,非雲舒不娶。”
那時雲家剛倒,人人都避之不及。父親早逝,母親以淚洗面,勸他顧全家族名聲。只有姑母,那時還不是賢妃的林貴妃,悄悄遞給他一句話:“你若真想要,姑母幫你。”
她確實幫了。動用關系,壓下雲家的案子,讓雲舒嫁入陸家。那時他感激涕零,覺得姑母是這世上最懂他的人。
如今他才明白,所有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好。”陸沉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來安排。”
他睜開眼,接過那只玉瓶。白玉冰涼,寒意順着指尖一直傳到心裏。
賢妃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臘月二十八,公主會去溫泉行宮,初五才回。這是最好的時機。”
臘月二十八。還有三天。
陸沉將玉瓶收進袖中,起身行禮。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一尊牽線的木偶。
“沉兒。”賢妃在他轉身時叫住他,聲音難得柔軟,“別恨姑母。這宮裏,這世上,能兩全的事太少。至少這樣,你們都還能活着。”
活着。
陸沉走出賢妃的宮殿時,雪已經停了。宮道兩側的積雪被宮人掃到兩旁,堆成高高的雪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抬頭看了看天,今夜的月亮很圓,卻很冷,像一塊冰懸在墨藍的天幕上。
他想起雲舒說,江南的月亮是溫的,照在水面上,會碎成千萬片銀鱗。
袖中的玉瓶貼着肌膚,明明很小很輕,卻重得讓他幾乎邁不開步。
回到府中時,已是子時。府裏靜悄悄的,只有門房還亮着燈。陸沉沒讓人通報,獨自往後院走。經過暖閣時,他看見窗紙上還映着燭光——很微弱的一點,像隨時會熄滅的星火。
他站在廊下,隔着窗紙,能看見雲舒的身影。她坐在榻邊,手裏拿着什麼,低頭看着。那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在偌大的暖閣裏,顯得格外孤清。
陸沉的手伸向門簾,卻在觸到棉簾的瞬間停住了。他想起賢妃的話:“她必須真的‘死’一次,騙過所有人。”
如果她知道真相,她的眼神會不會泄露?她的反應會不會不夠真實?華陽公主多疑,宮裏眼線衆多,任何一個細節的破綻,都可能讓整個計劃敗露。
他不能冒這個險。
陸沉收回手,轉身離開。腳步聲在雪地上咯吱作響,一聲一聲,像踩在自己心上。
回到書房,他關上門,從袖中取出那只玉瓶。燭光下,白玉溫潤流光,美得不似凡物。他拔開瓶塞,裏面是透明的液體,無色無味,像最純淨的泉水。
只需幾滴,服下後一個時辰內發作。脈息全無,面色青白,與死人無異。三自解。
多精妙的藥。多周密的計劃。
陸沉將玉瓶放在書案上,轉身從多寶格裏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裏面是一支玉簪——和雲舒頭上戴的那支是一對,他的是竹節簪,她的是梅花簪。成婚那夜,他親手爲她簪上,說:“梅竹相伴,歲寒不凋。”
如今,梅要離枝,竹要獨守寒冬了。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的雪花,在夜色中無聲落下,覆蓋了白的痕跡,也覆蓋了他來時的腳印。
陸沉坐在書案前,提筆蘸墨,想寫點什麼,卻久久落不下筆。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黑,像化不開的夜色,也像他此刻的心。
最後,他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墨跡未,他已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火舌躥起,瞬間吞噬了那點微末的懺悔。
對不起有什麼用呢?他給不了她江南的春暖花開,護不了她一世安穩,甚至連坦誠相告都做不到。他能給的,只有一場假死,一場離別,和一個永遠不能相認的餘生。
昨的小年夜,他們還在暖閣裏對酌,她說要剪一對更好的鴛鴦窗花,補上那只歪尾巴的。
如今看來,那對歪尾巴的鴛鴦,竟成了讖語。
陸沉將玉簪收回錦盒,鎖進抽屜。就像鎖住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這個冬天,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