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煤油燈燒到了底,火苗掙扎着跳動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廚房裏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隔壁院子裏,李有財那邊的動靜也終於停歇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沉重又慌亂。
白雪梅抱着膝蓋靠着冰冷的水缸,一動不動。
她沒有回屋睡覺。那扇被水缸堵住的破門,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就這麼睜着眼睛,在黑暗裏坐了一夜。
腦子裏反反復復,全是陸好漢。
白雪梅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她聽到了隔壁的動靜,她知道陸好漢當時正被那股邪火煎熬着。一個被焚身的男人,面對一個衣衫不整、任人宰割的女人,他卻守住了。
這份定力,讓白雪梅感到心驚,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細細密密的暖流,從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熨貼着她被驚嚇了一晚的冰冷身體。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村裏的公雞開始打鳴。
白雪梅僵硬地動了動身子,才發現雙腿已經麻得沒有了知覺。她扶着牆,掙扎着站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後。
那口大水缸,她試着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她男人在世的時候,要把這缸挪個位置,都得先把水舀出去大半。可昨晚,陸好漢就那麼硬生生地抱了起來。
這個男人的力氣,大得嚇人。
白雪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缸挪開一條縫,勉強擠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着涼意,院子裏一片狼藉。她走到院門口,拉開門栓,看着外面漸漸蘇醒的村子,心裏一陣茫然。
這件事,該怎麼辦?
王麻子挨了打,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那種人,最會顛倒黑白,指不定會怎麼往她身上潑髒水。
到時候,一個寡婦,一個壯漢,三更半夜……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就在她心亂如麻的時候,隔壁院裏傳來了壓水井的聲音。
“嘎吱……嘎吱……”
白雪梅心裏一跳,下意識地朝牆那邊看去。
陸好漢赤着上身,正在井邊沖洗。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古銅色的肌膚泛着健康的光澤,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石頭雕刻出來的,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水珠順着他寬闊的脊背滑下,沒入黑色的褲腰裏。
和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白雪梅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火燒着了一樣,慌忙低下頭,轉身就想躲回屋裏。
“站住。”
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白雪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身子都僵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她不敢回頭。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身後。一股強烈的男人氣息籠罩下來,和昨晚一樣,帶着水汽和汗味,蠻橫地鑽進她的鼻子裏。
“門,我來修。”陸好漢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家裏有木板和釘子嗎?”
白雪梅這才敢慢慢轉過身,低着頭,眼睛只敢看他腳下的地面。“沒……沒有。”
“等着。”
他扔下兩個字,轉身回了自己院子。沒一會兒,就扛着幾塊厚實的木板,手裏拎着錘子和一把釘子,又翻了過來。
他沒走門,還是那麼利落地一撐一躍,就落在了院子裏。
白雪梅看着他手裏的東西,心裏一暖,小聲說:“這……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我踹壞的。”陸好漢的回答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情緒。
他把木板立在牆邊,拿起破掉的門板比劃了一下,就開始動手。
“砰……砰……當……”
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裏格外響亮。
白雪梅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足無措。他活很利索,幾下就把破損的地方拆了下來,然後量着尺寸,把新木板釘上去。
汗水很快就浸溼了他的後背,順着結實的腰線往下淌。
白雪梅看了一會兒,臉頰發燙,轉身進了廚房。她把灶膛裏的火燒起來,舀了瓢淨的井水倒進鍋裏,又抓了一小把紅糖放進去。
等水燒開,她用碗盛了,小心翼翼地端了出去。
“喝……喝點水吧。”她走到陸好漢身邊,把碗遞過去。
陸好漢停下手裏的活,轉過身。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就那麼直直地看着她。
白雪梅被他看得心慌,手一抖,碗裏的紅糖水都差點灑出來。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接過了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粗糙滾燙,帶着薄繭,只是一瞬間的接觸,卻像有一股電流從白雪梅的指尖竄遍全身。她猛地縮回手,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陸好漢沒在意,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口就把一碗滾燙的紅糖水喝了個精光。他喉結滾動,脖頸的線條剛硬有力。
喝完,他把空碗遞還給她,粗糲的拇指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心。
又是一陣酥麻。
“謝謝。”他終於說了句客氣話,聲音卻依舊沙啞。
“不……不客氣。”白雪梅接過碗,轉身就往廚房跑,好像身後有老虎在追。
她靠在冰冷的灶台上,手裏的空碗還殘留着他的溫度。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那裏仿佛還留着他指腹擦過的觸感,又麻又癢。
這個男人,太有侵略性了。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無法忽視。
外面的敲打聲還在繼續。
白雪梅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了。她透過廚房的門,偷偷地看着院子裏那個高大的身影。
村裏人都說他是煞星,克母,性子野,沒人敢惹。
可就是這個煞星,昨晚救了她,現在又在默不作聲地幫她修門。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哎呦,雪梅家的門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就拆了要換新的呀?”
村裏最愛說閒話的劉嬸,挎着個籃子,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裏看。當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裏那個赤着上身,渾身是汗的陸好漢身上時,眼睛瞬間就瞪圓了。
“陸……陸好漢?”劉嬸的調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又是驚訝,又是了然,最後化成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哎呦喂,我當是怎麼回事呢……這……”
劉嬸的目光在陸好漢和躲在廚房門口、臉色煞白的白雪梅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像刀子一樣,要把白雪梅的清白名聲割得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