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睜開眼,淚水將眼前的一切都泡得模糊。
昏暗的燈火下,陸好漢依舊蹲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軀將她整個人都罩在了影子裏。他身上的熱氣混着井水的涼意,形成一股強烈的男人味道,霸道地鑽進她的鼻腔。
他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死緊,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那股從他身上傳來的燥熱,比剛才王麻子帶給她的恐懼,更讓她心慌意亂。
“他不敢再來了。”
陸好漢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砸在白雪梅的心尖上。
說完,他站起身,還特意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隨即,他轉過身,只留給她一個寬闊結實的背影。水珠順着他流暢的背部肌理滑落,沒入黑色的褲腰裏。
這個舉動,讓白雪梅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鬆了那麼一絲。
白雪梅哆嗦着手,將撕裂的衣襟死死攥在前,另一只手胡亂地抹了把臉上的淚,想站起來,腿卻軟得跟面條一樣,使不上一點力氣。
她只能靠着冰冷的灶台,狼狽地縮成一團,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盡的委屈。
陸好漢聽着身後的哭聲,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卻不是因爲別的,而是一種煩躁的、無處安放的憋悶。
他看着被自己一腳踹成兩半的木門,還有滿地的狼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門,我明天來修。”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沉。
白雪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望着那個背對着她的男人。
村裏人都說陸好漢是個煞星,克母,性子野,拳頭硬,誰惹誰倒黴。大姑娘小媳婦們看見他,一面紅着臉偷看,一面又在背後議論他不是個好東西。
可就是這個“不是好東西”的男人,在她最絕望的時候,跟個神兵一樣從天而降。
他打跑了王麻子,卻沒有趁人之危,甚至還體貼地轉過身,承諾會幫她修門。
白雪梅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水……”
陸好漢聽見了。
他轉過身,目光在廚房裏掃了一圈,看到牆角還有一個沒倒的木盆,裏面有半盆淨的水。他大步走過去,拿起灶台上一個沒摔破的粗瓷碗,舀了一碗水,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又一次蹲了下來,把碗遞到她嘴邊。
“喝點。”
白雪梅看着那只碗,碗沿上,是他剛握過的地方。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些。
她的手還在抖,喝水的時候,牙齒不小心磕在碗沿上,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陸好漢握着碗的手,卻穩如磐石。
他離得太近了。
白雪梅甚至能感覺到他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她的頭頂。她不敢抬頭,視線只能落在他結實的膛上,古銅色的皮膚在燈火下泛着一層薄汗,充滿了力量感。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那股熱意順着脖子一直燒到了耳。
“你……”白雪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舊細弱蚊蠅,“你……回去吧,天太晚了。”
一個寡婦,一個壯年男人,三更半夜待在一個屋裏,這要是被人看見了,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陸好漢沒說話,等她喝完水,才把碗放到一邊。
“你一個人,能行?”他的問題很直接。
白雪梅咬着下唇,點了點頭。
“把東西都搬過來,堵住門。”他指了指那扇破爛的門板,“等天亮了,就沒事了。”
白雪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裏一陣發酸。
她一個女人,家裏沒什麼重物,拿什麼堵門?
陸好漢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沒再多說,直接走到牆角,在白雪梅驚愕的目光中,雙臂一較勁,竟將那個裝着半缸水的沉重大水缸,硬生生抱了起來!
他手臂上的青筋瞬間暴起,一步一步,沉穩地將水缸挪到了門後,隨着“咚”的一聲悶響,死死抵住了那兩塊破門板。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又看向白雪梅。
“這樣,沒人能推進來。”
白雪梅怔怔地看着他,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這個男人,話不多,卻把所有的事情都替她想到了。
就在這時,隔壁院裏,李有財那邊的動靜似乎又開始了,女人的調笑和男人的粗喘,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陸好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白雪梅也聽到了,她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尷尬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氣氛變得無比怪異。
“我走了。”陸好漢扔下三個字,轉身就朝院牆走去。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隔壁的聲音讓他心煩,眼前這個女人的柔弱和無助,也讓他身體裏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有燎原之勢。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麼不是人的事來。
“陸好漢!”
在他一只手搭上牆頭,準備翻過去的時候,白雪梅突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着一絲急切。
陸好漢動作一頓,停在原地,沒有回頭。
“今天……今天的事,謝謝你。”白雪梅扶着灶台,勉強站直了身體,對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要不是你,我……”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聲音裏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陸好漢沉默了片刻,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然後,他雙臂一撐,壯碩的身體就靈巧地翻過了土牆,消失在夜色裏。
廚房裏,又只剩下白雪梅一個人。
她看着被水缸堵得嚴嚴實實的門口,腿一軟,順着灶台滑坐在地上。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鋪天蓋地而來,讓她緊繃了一晚上的身體徹底脫力。
她抱着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裏,終於敢放聲大哭。
哭聲裏,有恐懼,有後怕,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情緒。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她才慢慢停下來。
秋夜的風從破門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在她身上,一片冰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衣裳,又想起陸好漢最後離開時,那沉着臉的模樣,和隔壁傳來的污穢聲響。
她知道,他今晚幫了她,也給自己惹了一身的麻煩。
那股被他強行壓下去的火,她看見了。
一個正常的、血氣方剛的男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守住底線,轉身離開。
白雪梅的心,徹底亂了。
她看着自己被王麻子抓過的手臂,上面還留着青紫的指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爬到水盆邊,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自己的身體,仿佛要將今晚所有的肮髒和屈辱都洗掉。
可洗着洗着,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陸好漢那雙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攏上衣襟的畫面。
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薄,只有笨拙的、沉默的尊重。
白雪梅的動作停住了,水珠順着她的手臂滑落。
她看着水盆裏自己蒼白慌亂的倒影,心裏第一次對那個村裏人人避之不及的男人,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