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顧遠真府上,朱門敞亮,彩綢高掛,滿屋都是往來賓客的笑聲。
正廳裏,顧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卻頻頻瞟向門口,終於忍不住拉住身旁長孫顧宴飛的手問道:“宴飛,你三妹妹……今當真會回府?”
顧宴飛正低頭替祖母剝着蜜橘,聞言動作一頓,將橘瓣遞到老夫人唇邊,語氣帶着幾分少年人的不以爲然:“她若心裏有這個家,早該回來了。這都十年了,連封書信都少得可憐,祖母倒還念着。”
“你這渾小子!”老夫人抬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眼底卻無半分怒意,只剩疼惜,“你三妹妹自小就弱,當年生了那病,被你那狠心的父母丟在亂葬崗。若不是盧醫仙心軟,把她帶去青雲山調養,能不能活到今都難說。這十年在山上,孤孤單單的,指不定受了多少罪。你這個做兄長的,不想着去探望,反倒說這種涼薄話?明知道我盼着她,就不會多費點心去接她回來?”
顧宴飛被說得垂下眼,指尖捻着橘皮,悶悶道:“前兩年我去過青雲山,盧醫仙說她在潛心學醫,不讓人打擾……”
話未說完,就見管家匆匆進來,臉上堆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老夫人,大少爺,三小姐回來了!”
老夫人猛地直起身,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扶着顧宴飛的手便要起身:“在哪?快讓她進來!”
簾子一掀,走進來的少女身着月白長衫,腰間系着個洗得發白的藥囊,素面朝天,卻自有一種清潤如竹的氣質。
她望着廳中鬢發已霜的老夫人,聲音帶着些微顫抖:“祖母,我回來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倏地紅了,半晌才顫巍巍地招手:“寧兒,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顧宴寧走上前,被老夫人一把攥住手。
“瘦了,也高了,”老夫人細細打量着她,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從眉眼到下頜,一寸都不肯放過,“眉眼倒沒變,還是小時候那模樣,就是這雙手……”看到她掌心薄繭,老夫人眼圈更紅了,“定是在山上煉藥熬藥磨出來的吧?”
“不辛苦的,”顧宴寧笑着搖頭,從藥囊裏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特意爲祖母配的凝神丸,用了青雲山的千年靈芝,您夜裏睡不安穩,吃這個能好些。”
說話間,顧侍郎和夫人李氏走了進來。李氏瞥了顧清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陰陽怪氣:“不是說再也不回這個家了嗎?”
顧宴寧握着老夫人的手微微一緊,抬眼時平靜無波:“女兒回來,只爲給祖母賀壽。”
二姐顧宴婉穿着一身水紅綾羅裙,珠翠滿頭,見了她這素淨模樣,嘴角撇得更厲害:“妹妹這一身,倒像是剛從藥爐裏爬出來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顧家虧待了你。”
李氏跟着落座,語氣裏裹着刺:“原以爲在山上修得幾分氣度,倒還記得回來沾老夫人的喜氣。”
老夫人眉頭一蹙,剛要開口,卻被顧宴寧按住了手。
她站起身,對着顧遠真夫婦福了福身,聲音平靜無波:“至於家中諸位的心意,我不敢妄猜,也不必猜。若父親母親仍覺得我是累贅,今賀完壽,我自會再回青雲山。”
顧遠真一直沉着臉,此刻終於開口:“胡說什麼!既是顧家女,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老夫人趁機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是好子,不說這些。婉丫頭,快給妹看看座。寧兒剛回來,讓她歇歇。”
顧宴婉悻悻地閉了嘴,卻故意把旁邊的椅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留出的空隙窄得幾乎坐不下人。
顧宴寧也不在意,只扶着老夫人重新坐下。
氣氛一時僵住,只有廊下傳來賓客的談笑聲,襯得這屋裏愈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