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數據的代價與窗口的隊列
十一月的第三個周二,林薇在行政樓三樓的財務處窗口前,排了四十分鍾隊。
隊伍移動得很慢。每個窗口都在上演相似的場景:老師或學生遞進單據,窗口後的工作人員敲打鍵盤,然後問題出現——發票抬頭不對、報銷事由寫得不夠詳細、附件缺少籤字、出差審批單漏了某個環節。解釋、爭論、無奈的嘆息。
輪到林薇時,她遞進去那張八千元的特種氣體發票。
“蘇州銳科材料公司……增值稅普通發票。”窗口裏的中年女會計看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林薇老師是吧?這筆采購沒有走學校招標采購流程,按照規定不能報銷。”
“我的實驗急需這種氣體,學校供應商說至少要兩周。”林薇盡量讓語氣平靜,“我查過規定,緊急情況下可以特事特辦……”
“特事特辦需要提前申請。”會計打斷她,從櫃台下抽出一張表格,“您得先填這個‘緊急采購申請表’,找課題負責人籤字、系裏蓋章、設備處審批,然後再回到這裏走報銷流程。”
表格有三聯,密密麻麻的欄目。林薇看着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本流程預計需要5-7個工作。”
“可我的樣品已經做完了,數據也出來了。”她試圖抓住最後一點希望,“而且氣體確實用在了上,效果很好。”
會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林薇後來回想起來,是一種混合了同情與某種職業性疏離的眼神。“林老師,規定就是這樣。您要報銷,就得補流程。不然這發票您自己留着吧。”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輕微動。林薇收起發票和表格,說了聲“謝謝”,離開了窗口。
回實驗室的路上,她經過公告欄。新貼的《產學研管理辦法(試行)》旁邊,是下周“元旦聯歡晚會節目征集通知”。大紅海報上寫着:“展現我院師生風采,共迎新年”。
風采。林薇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表格和發票。她想起那些漂亮的數據——82%的效率,清晰的曲線,足夠支撐一篇好論文的證據。而這些證據的代價,現在正以八千元現金和三聯表格的形式,握在她手裏。
二、元旦晚會:另一種實驗室
元旦晚會定在12月29晚上,學院的多功能廳。
場地布置得很熱鬧,紅色橫幅,彩帶,桌子上擺着瓜子和水果。參加的人比想象中多——老師們大多坐在前排,學生們散在後排,行政人員穿梭其間,分發節目單和抽獎券。
林薇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她本不想來,但陳啓明在群裏發了通知:“請各位老師盡量參加集體活動,學院領導會出席。”
半小時後她明白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沈靜淵上台致辭時,特意提到了“團隊凝聚力”和“和諧氛圍”。他說學院今年引進了幾位優秀人才,希望大家能盡快融入集體。“科研不僅需要智力,也需要溫度。”
掌聲響起時,林薇看見周慕雲坐在沈靜淵左側,微笑着鼓掌。蘇玥在台下忙着拍照,閃光燈不斷亮起。
節目開始後,氣氛輕鬆了些。有學生表演吉他彈唱,有年輕教師說相聲,還有個實驗室全體人員上台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唱歌時,他們舉着手機手電筒搖晃,光點匯成一片。
林薇在黑暗中看着那片光。她想起自己很久沒看過真正的星空了。
中場抽獎環節,蘇玥上台主持。她換了件紅色的毛衣,妝容精致,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時,帶着一種晚宴主持人的專業感。
“三等獎三位!獲獎者是——”她故意拖長聲音,“材料系王建國老師!微納中心李思雨同學!還有……林薇老師!”
聚光燈打過來時,林薇愣了一下。旁邊的老師推了推她:“林老師,快去領獎啊。”
她走上台,蘇玥遞給她一個禮品盒,笑容燦爛:“恭喜林老師!新的一年科研順利!”
閃光燈再次亮起。下台時,蘇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對着台下說:“我們院的老師們不僅科研做得好,顏值也高!來,林老師,看鏡頭——”
照片拍完後,蘇玥低聲說:“林老師,財務處那邊我幫您問過了。他們說只要補上流程,報銷應該沒問題。您什麼時候方便,我把表格拿給您?”
語氣親昵,像在說一件閨蜜間的小事。林薇點點頭:“謝謝,明天吧。”
“好嘞!”蘇玥鬆開手,“對了,晚會有個環節是‘新年願望’,您要不要寫一個?可以貼在那邊的心願牆上。”
林薇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廳側面真的有一面貼滿彩色便籤紙的泡沫板。她走過去,看見上面寫着各種各樣的願望:
“希望多發論文,順利畢業。”
“願國自然基金能中。”
“實驗室平平安安,不要出事。”
“希望孩子能考上好中學。”
她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停頓了很久。最後寫下:“希望數據不會說謊。”
貼上去時,她注意到旁邊已經有一張便籤,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在規則內找到最優解。”沒有署名。
三、陳啓明的五年與楚河的“康復”
晚會進行到一半時,陳啓明悄悄離場了。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倒計時軟件顯示:1147天。三年一個月零十二天。他新建了一個Excel表格,列出未來三年必須完成的硬性指標:國家級至少一項,高水平論文至少五篇,科研經費到賬累計不少於五百萬,培養畢業博士生不少於三人……
每列出一項,他就估算所需時間。申請周期平均六個月,論文從投稿到發表平均八個月,經費談判到賬平均四個月,博士生培養平均四年半。
數字在表格裏疊加,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使一切順利,他也沒有任何容錯空間。而現實是,事情很少一切順利。
比如楚河。自從“抑鬱事件”後,楚河仿佛換了個人。實驗數據突然變得穩定漂亮,每周匯報條理清晰,甚至主動幫忙整理實驗室的安全手冊。陳啓明查過他提交的所有原始數據,邏輯自洽,無懈可擊。
但他知道,這些數據來自創源的設備。知道,卻無法說破——因爲楚河確實提供了課題組急需的結果,而且是以“帶病堅持工作”的姿態。
上周楚河甚至來找他,語氣誠懇:“陳老師,我最近狀態好多了。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可以適當增加工作量。您看畢業要求那件事……要不還是按原來的標準吧?我不想給課題組拖後腿。”
陳啓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清楚了?二區論文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想試試。”楚河說,“而且我已經有了一些初步數據,應該有機會。”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像極了陳啓明在麻省理工帶過的最優秀的學生——那種對科學充滿純粹熱情的學生。但陳啓明記得那封匿名郵件裏的照片,記得楚河在創源實驗室裏熟練作設備的背影。
最後他說:“好。但所有數據必須在課題組內部產生,使用學校設備。”
“當然。”楚河點頭,“我不會再做讓老師爲難的事了。”
對話到此結束。但陳啓明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回到原點。就像數據,一旦產生,就擁有自己的生命,會在各種報告、論文、PPT中不斷復制,最終成爲某種“事實”。
他關掉Excel,打開郵箱。有一封陸海兩小時前發來的郵件,標題是“框架協議草案”。附件有二十多頁。
他下載,打開,直接跳到關鍵條款。創源願意提供每年不少於一百萬的經費,共享三條設備生產線,幫助申報省部級獎項。作爲交換,課題組未來三年所有相關專利的優先轉化權歸創源,且創源有權派兩名工程師常駐實驗室“學習”。
很公平的交易。至少在紙面上。
陳啓明沒有回復。他看向窗外,學院多功能廳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音樂聲。晚會應該到了舞會環節,他聽見了華爾茲的旋律。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來的微信:“陳老師,關於和創源的事,我想和您談談。”
他回復:“明天上午,我辦公室。”
發送完畢,他站起身,卻沒有離開。他走到書櫃前,那裏擺着他在麻省理工獲得的最佳博士論文獎證書。玻璃框裏的紙已經有些發黃,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For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nanoscale heat transfer.”
傑出的貢獻。他曾經相信,科學的本質就是做出傑出貢獻。但現在他越來越覺得,科學也是一個系統,有它的規則、代價和生存策略。
而傑出,只是這個系統輸出的衆多變量之一。
四、沈靜淵的平衡術
元旦晚會結束後的第二天上午,沈靜淵召集了一個小範圍會議。與會者只有五人:他自己,周慕雲,嚴冬,還有科研處和人事處的負責人。
會議主題只有一個:陳啓明課題組的中期評估結論。
科研處長先發言:“從硬指標看,經費執行率偏低,目前只有18%。但考慮到林薇博士剛入職,設備采購和人員配備需要時間,這個數字可以理解。”
“問題是方向風險。”周慕雲接過話頭,“納米超穎表面確實前沿,但技術路線不穩定。林薇最新的數據雖然不錯,但制備工藝復雜,離實際應用還有距離。相比之下,我們組正在做的聲學超材料方向更成熟,已經有企業表達了意向。”
她說完,把一份報告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印着“新一代噪聲控制材料產業化路徑研究”。
嚴冬翻開報告看了看。“慕雲師姐的工作確實扎實。不過……”他停頓了一下,“陳啓明老師引進林薇,是學院當時批準的人才計劃。如果現在轉向,等於承認當初的決策有問題。”
話很含蓄,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學院的面子,有時候比技術路線更重要。
沈靜淵一直沒說話,等所有人都發表完意見,他才緩緩開口:
“啓明還有三年多時間。現在下結論太早。”他用手指輕輕敲着桌面,“慕雲的方向要繼續推進,該報獎報獎,該轉化轉化。啓明和林薇的方向,學院也會繼續支持——但要設立階段性目標。”
他看向科研處長:“你們制定一個詳細的考核節點。三個月後,我要看到明確的進展;半年後,要有至少一篇論文投稿;一年後,要有初步的專利布局。”
“那資源分配?”人事處長問。
“按規矩來。”沈靜淵說,“誰的進展好,誰就拿更多資源。公平競爭。”
會議結束後,嚴冬留了下來。
“老師,創源的陸海昨晚又找我,說想下周來拜訪您。”
“讓他來。”沈靜淵說,“但你要在場。還有,通知啓明和林薇也參加。”
“明白。”嚴冬猶豫了一下,“老師,如果創源真想林薇的方向……”
“是好事。”沈靜淵端起茶杯,“但要落在學院的框架裏。你明白我的意思。”
嚴冬點頭。他當然明白——錢可以進來,成果可以出去,但主導權必須在學院手裏。而確保這一點的最好方法,就是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離開學院這個平台,個人的力量有限。
離開辦公室時,嚴冬在走廊遇見剛上樓的林薇。她手裏拿着一疊文件,最上面是那份三聯的緊急采購申請表。
“嚴主任。”林薇點頭致意。
“林老師找院長?”
“不,我找陳老師。”她頓了頓,“還有……想請教您一下。這份申請表,設備處那邊審批,一般需要多久?”
嚴冬接過表格看了看。“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周。怎麼,很急?”
“樣品等不了那麼久,我已經自己墊錢了。”林薇說,“但現在報銷卡住了。”
嚴冬把表格還給她,想了想,說:“你去找設備處的王副處長,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每周三下午在辦公室。”
“謝謝嚴主任。”
“不用謝。”嚴冬笑了笑,“對了,下周創源的陸總要來,沈院長讓您和陳老師一起參加會談。您準備一下。”
林薇愣了一下。“我也要參加?”
“您是負責人,當然要參加。”嚴冬的語氣理所當然,“不過記住,任何意向,最終都要通過學院審批。這是新規的要求。”
他說完就走了。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手裏的表格和文件。她忽然意識到,在這棟樓裏,每個問題的解決似乎都依賴於“找對人”,而判斷誰是對的人,本身就需要一種她尚未掌握的知識。
五、數據的真相與選擇
林薇最終在陳啓明辦公室談了一個小時。
她把所有數據攤在桌上——82%的效率,重復性驗證結果,理論分析,還有與國內外同類工作的對比圖。
“技術上是可行的。”她總結,“但工藝需要優化,成本需要控制。如果創源能提供中試設備,產業化路徑可以縮短至少一年。”
陳啓明認真聽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和他們,你需要付出什麼?”
“專利的優先轉化權,還有……一定的技術指導義務。”林薇說,“合同裏寫的是‘技術交流’,但實際可能是培訓他們的工程師。”
“你怎麼想?”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我需要設備,需要資源,需要有人相信這個方向值得投入。如果學院不能提供,而創源可以……”
她沒有說完。但陳啓明懂了。
“我尊重你的選擇。”他說,“但你要知道,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很難回頭了。企業和高校的邏輯不一樣。他們要的是產品,是利潤,是時間表。而科研……有時候需要等待。”
“我等不起。”林薇說得很輕,但很堅決,“我的啓動經費執行率太低,數據再好,如果換不成論文和,我在這個系統裏就沒有價值。”
這是她回國後學到的最殘酷的一課:價值需要被認證,而認證需要走流程。她的數據需要變成論文,論文需要被引用,引用需要提升排名,排名才能換來更多資源。這是一個閉環,而她卡在了第一環。
離開陳啓明辦公室時,林薇在樓梯間遇到了楚河。他正拿着手機低聲通話,看見林薇,他立刻掛斷,露出那種標志性的、略帶靦腆的笑容。
“林老師。”
“楚河。”林薇點頭,“你最近的數據很不錯。”
“謝謝林老師,還在努力。”楚河說,“對了,我上周用學校的設備重復了那些實驗,結果和之前在……其他地方做的差不多。這說明我們的方向真的可行。”
他說“其他地方”時,眼神沒有任何躲閃。林薇看着他,忽然想問問,他是如何在兩個世界之間找到平衡的。但最終她只是說:
“那就好。繼續加油。”
“林老師也是。”楚河說,“我聽說您在和創源談?如果需要任何數據支持,我這邊都可以提供。”
他說得誠懇,像真心想幫忙的好學生。林薇點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走下樓梯。
在她身後,楚河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陸總,林老師這邊應該快鬆口了……對,她壓力很大……明白,我會把最新的數據整理好,下周會談可以用上。”
掛斷電話,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瓶眼藥水,滴了幾滴。眼睛立刻泛起輕微的紅血絲,看起來像熬夜後的疲憊。
他對着消防栓的金屬表面照了照,調整了一下表情,讓那種“勤奮但脆弱”的神態重新回到臉上。然後,他走向陳啓明辦公室,準備做每周的例行匯報。
六、新年的第一個工作
元旦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財務處窗口前又排起了長隊。
林薇這次帶齊了所有材料:補籤字的申請表、情況說明、設備處批文、甚至還有陳啓明特意寫的一份“情況說明”。排隊時,她聽見前面的老師在抱怨:
“這都第三趟了,每次都說缺材料。我哪有這麼多時間天天往這兒跑……”
窗口裏的會計依然面無表情,接過材料,一份份核對。這次很順利,所有章都在,所有籤字齊全。
“可以了。”會計說,“報銷金額七千六百元,有四百元是特種運輸費,按規定不能報。錢大概兩周後打到您工資卡。”
“謝謝。”林薇說。
離開行政樓時,她看了看手機。歷顯示1月4,周二。距離她回國,正好四個月。
她收到陳啓明的微信:“下周三下午兩點,沈院長辦公室,和創源的會談。準備好十分鍾的匯報。”
她回復:“收到。”
陽光很好,但風很冷。林薇裹緊大衣,朝實驗室走去。路上經過公告欄,元旦晚會的照片已經貼出來了。她看見自己上台領獎的那張,蘇玥挽着她的手臂,兩人都在笑。
照片拍得很好,看起來很融洽。但她記得當時的感覺——那種站在台上被燈光照射、被衆人注視的輕微眩暈感,還有蘇玥手臂的溫度,以及那句壓低聲音說的“報銷的事”。
真實和表象之間,到底隔着什麼?她想起自己貼在心願牆上的那句話:“希望數據不會說謊。”
數據確實不會說謊。但數據的產生、選擇、呈現和解讀,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引入偏差。而在這個系統裏,偏差有時候不是錯誤,而是一種生存策略。
她走進實驗樓,刷卡,上樓。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頻嗡嗡聲。這是她熟悉的領域,在這裏,規則是明確的,因果關系是清晰的,努力和結果之間存在可預測的聯系。
推開實驗室門時,她看見作台上放着新一批樣品。標籤上是楚河的字跡:“供林老師參考。批次20230104-01。”
她戴上手套,拿起一片樣品,對着光看。納米陣列整齊得像一首嚴謹的詩。數據不會說謊,但制造數據的人,可以選擇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爲什麼目的而制造。
窗外,上海的天空是冬天特有的灰白色。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鍾表指針,測量着這座城市的生長速度。
林薇打開電腦,開始準備下周的匯報PPT。第一頁,標題:“納米超穎表面聲學調控:從原理到應用”。
她停了一下,刪掉“應用”,改成“產業化路徑”。
光標在屏幕上閃爍,等待着下一個詞,下一個選擇,下一個在系統內尋找最優解的嚐試。
而在這個城市的無數個實驗室、辦公室、會議室裏,相似的選擇正在同時發生。數據在生成,論文在撰寫,在申報,合同在談判,人在系統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和出路。
引力場從未消失。它只是以更微妙、更系統、更常的方式,作用在每個粒子之上。
(第三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