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匯報與流程卡頓
周五下午,光華大學材料學院報告廳的空調開得太足,林薇覺得指尖有些涼。
匯報本身很順利。技術細節她爛熟於心,回答提問時引用的參考文獻精確到頁碼。但當沈靜淵說“學院會全力支持”後,流程開始出現微妙的滯澀。
負責會務的研究生遞來一張表格:“林老師,麻煩填一下這個‘學術活動備案表’,需要導師籤字、系裏蓋章,再交到院辦蘇玥老師那裏,才能報銷今天的茶水費和場地費。”
林薇接過表格,看着上面層層疊疊的籤字欄。“這些都需要今天辦完嗎?”
“最好今天,蘇老師下周要去培訓。”研究生壓低聲音,“報銷逾期很麻煩的,上次有位老師拖了三個月,最後自己墊的錢。”
陳啓明走過來,看了眼表格,眉頭微皺。“先給我吧,我找人處理。”他轉向林薇,“匯報效果不錯,沈院讓你下周去他辦公室細聊——記得提前和蘇玥預約時間,她負責安排院長程。”
“不能直接郵件聯系院長秘書嗎?”
“秘書聽蘇玥的。”陳啓明說得平淡,像在陳述物理定律。
林薇還想問什麼,蘇玥已經笑盈盈地走過來:“林老師講得真精彩!院長讓我跟您確認下周一的時間,上午十點可以嗎?需要您提前把要討論的要點發我一份,我好準備會議材料。”
“討論要點?”林薇沒理解。
“就是您希望院長支持的具體事項呀,比如設備需求、經費額度、學生名額,最好列個清單,有依據的那種。”蘇玥語速輕快,“這樣院長會上好拍板,流程也走得快。”
林薇忽然覺得,回國後要學的不僅是科研,還有一套陌生的語法。在這裏,“支持”不是動詞,而是一個需要多重從句修飾的名詞。
二、陳啓明的五年倒計時與楚河的“抑鬱”
陳啓明的辦公室堆着三摞未處理的文件:報銷單、設備申請表、研究生開題報告。電腦屏幕上開着倒計時軟件——距離“海外優青”五年考核截止還有 1218天。
時間看似充裕,但他清楚,前兩年是建設期,真正出成果的窗口只有中間兩年。林薇是他押下的重注。
敲門聲響起。楚河站在門外,手裏拿着實驗記錄本,眼神有些躲閃。
“陳老師,我……我又測了一遍,數據還是不對。”他聲音很低,“可能是我最近狀態太差了,晚上睡不着,白天注意力集中不了。”
陳啓明放下筆。這是他最不擅長處理的狀況。在麻省理工時,學生遇到問題會直接說“我需要調整實驗方案”或“我需要更多文獻支持”。但楚河的表述方式不同——他把技術問題和心理狀態捆綁在一起,讓人無法單純就事論事。
“先坐。”陳啓明盡量讓語氣溫和,“數據問題我們慢慢分析,你身體要緊的話,要不要先去校醫院看看?”
“看了,醫生說可能是輕度抑鬱,建議我適當降低壓力。”楚河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的診單復印件,放在桌上,“老師,我畢業要求的二區論文,能不能……能不能調整一下?我保證把課題做完,但時間可能得寬限點。”
診單是真的,公章清晰。陳啓明看着那張紙,感覺像握住了一塊燙手的冰。同意,意味着課題組產出要打折,影響他自己的考核;不同意,萬一學生真出什麼事,責任他擔不起。
他想說“科研本來就有壓力”,想說“大家都不容易”,但最後出口的是:“先把身體養好,畢業要求的事,我和系裏商量一下。”
楚河離開時,背似乎更駝了些。但門關上後,陳啓明忽然想起上周無意中看到的一幕:楚河在食堂和幾個博士生談笑風生,眼神明亮,完全不像剛才那副頹喪模樣。
他揉了揉太陽,第一次意識到,五年考核裏最難的也許不是發論文,而是讀懂這些在完全不同規則下長大的學生。
三、FESEM機時:規則之網
公共測試平台關於JEOL-7800F電鏡停機的通知,是周一早上八點群發的。九點,陳啓明就接到了蘇玥的電話。
“陳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周慕雲老師組有個緊急的軍工,需要優先使用FESEM,院長指示協調一下。”蘇玥的聲音甜而職業,“您看能不能把您組預約的時間讓出兩天?周老師說她已經跟您溝通過了。”
陳啓明握緊手機。周慕雲本沒有和他溝通。
“蘇老師,林薇博士的樣品也很急,她剛回國,第一個……”
“理解理解,所以只調兩天嘛。”蘇玥打斷他,語氣依然客氣,“而且院長說了,林博士是重點支持對象,後續一定會補給她更好的機時。這次就當支持學院重點工作了,好不好?”
“好不好”三個字說得輕柔,卻帶着行政系統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柔韌。
陳啓明沉默了三秒。“好。”
掛斷電話,他給林薇發信息說明情況,加了一句:“我會盡快協調其他設備。”但林薇的回復讓他心頭一沉:
“陳老師,我查了平台預約系統,未來三周所有高分辨電鏡都滿了。我的樣品需要特定模式,普通SEM做不了。能否請學院出面協調一個確切時間?我需要精確安排實驗進程。”
她的用詞精確得像在寫論文,顯然不理解“學院出面協調”在實際作中意味着什麼——那意味着更多表格、更多解釋、更多人情,以及蘇玥那裏又一個“需要緊急處理”的待辦事項。
陳啓明最終沒有回復這條信息。他點開倒計時軟件,看着數字從1218跳到1217。
四、陸海的籌碼與林薇的“不合規”
陸海約見林薇時,特意選了離光華大學半小時車程的咖啡館。“不打擾您工作。”他這麼說,但林薇後來意識到,這可能是爲了避免被學院的人看見。
談話進行到二十分鍾,陸海推過來那份寬鬆的意向書時,林薇的手機響了。是蘇玥。
“林老師,您在哪兒?院長明天上午的會臨時有變,您十點的預約需要調整。”背景音裏有鍵盤敲擊聲,“另外,您提交的‘大型設備使用申請表’有點問題,經費來源那欄沒填代碼,得重填。我今天下班前要統一報送設備處,您能現在回來處理一下嗎?”
林薇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點。“代碼在哪裏查?”
“內部系統裏有,但我現在不方便遠程指導您作。”蘇玥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要不您先回來?反正院長明天也沒空了。”
通話結束。陸海適時開口:“高校的行政流程確實繁瑣。我們和學校時也深有體會。”他頓了一下,“不過如果是通過我們公司的聯合實驗室使用設備,就簡單多了——線上申請,審批最快當天完成。”
林薇沒有接那份意向書。“陸總,我需要和學院正式溝通後再考慮。”
“當然,流程合規很重要。”陸海收回文件,笑容不變,“不過據我所知,貴院正在修訂產學研管理辦法,新規要求‘重大技術需經學術委員會和黨政聯席會雙重審議’,周期可能拉得很長。”他啜了口咖啡,“有時候,機會不等人。”
回學校的出租車上,林薇打開手機查詢陸海說的“新規”,卻找不到任何正式通知。她給陳啓明發信息詢問,半小時後收到回復:“聽說在起草中,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她看着窗外飛逝的街道,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在這裏,似乎每個人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情況”,而這些“情況”正在無形中塑造她的選擇空間。
五、嚴冬的茶與沈靜淵的規矩
周四晚上,嚴冬照例去沈靜淵辦公室喝茶。水燒開時,他似不經意地提起:
“老師,創源的陸海私下接觸林薇了,開的條件很寬鬆。”
沈靜淵正在批改論文,紅筆停在半空。“啓明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而且林薇好像對國內這套流程不太適應,陸海暗示說學院新規會很嚴,她似乎有些顧慮。”
沈靜淵放下筆,摘下眼鏡。“新規草案你看過了?”
“慕雲師姐給我看過一稿。”嚴冬斟茶,“加強學院統籌是好事,不過對於剛回國、急需啓動資源的年輕人,可能會覺得……束縛多了點。”
“規矩不是束縛,是保護。”沈靜淵抿了口茶,“啓明就是太心急了,總想走捷徑。你那個師弟,”他指的是楚河,“最近是不是又在鬧情緒?”
“聽說是有點心理壓力,找啓明談過降低畢業要求。”嚴冬語氣平淡,“現在這些孩子,和我們當年不一樣了。我們怕達不到要求,他們怕要求太高。”
沈靜淵沉默了一會兒。“林薇那邊,你適當關注一下。人才難得,但更要懂規矩。下周的黨政聯席會,你把新規草案提出來,走個流程。”
“明白。”嚴冬點頭,知道“走個流程”的意思是草案會在一些小修改後通過。
茶喝到第三泡時,沈靜淵忽然問:“所裏那個熱電,和創源談得怎麼樣了?”
“還在拉鋸。陸海想要控股權,我們堅持技術主導。”嚴冬笑了笑,“不過有了學院新規,我們談判的底氣就更足了——畢竟所有都要過學院這關。”
沈靜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師生之間有些話不必點破:規矩是刀,可以對外,也可以對內;可以保護,也可以修剪。
六、樣本01與行政迷宮
林薇最終在周五凌晨拿到了FESEM機時——是陳啓明用自己的私人關系,從兄弟院校實驗室協調到的時段,不在光華的系統裏,也無法報銷相關費用。
“先用着,其他事後面再說。”陳啓明這麼告訴她時,眼下烏青很重。
數據結果不理想。林薇在實驗室待到清晨六點,反復核對每個參數。問題可能出在材料本身的阻尼特性,也可能她的模擬確實簡化過度。無論哪種,都需要重新設計實驗,而這需要新的樣品、新的機時、新的審批流程。
她打印出數據報告,準備找陳啓明討論下一步方案。經過院辦時,看見蘇玥正在門口和一位老教授說話:
“王老師,不是我不幫您,設備處的規定就是這樣,超過三個月的發票真的報不了……您別急,我幫您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走特殊通道……”
蘇玥的語氣充滿同理心,但林薇注意到,她的身體微微側向走廊方向,那是隨時準備離開的姿態。
林薇忽然意識到,在這套系統裏,“規定”和“辦法”是一對共生詞。規定制造障礙,辦法提供通道,而掌握這對鑰匙的人,無形中擁有了巨大的權力。
她沒有停下腳步。回到辦公室,她給陳啓明寫了封詳細的郵件,列出三種可能的解決方案,每種都需要不同的資源和時間。發送前,她猶豫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
“另外,是否需要我正式提交一份‘實驗方案調整申請’?不確定這類變更需要走什麼流程。”
郵件發送成功。她關掉電腦,窗外天已大亮,梧桐樹的葉子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她想起在斯坦福時,有一次實驗設備故障,她給管理團隊發了封郵件,兩小時後收到回復:“已報修,預計明天恢復。期間可以使用B棟的替代設備,權限已爲您開通。”
那時她覺得效率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她開始明白,效率本身是一種需要被管理的資源,而管理的規則,她還在努力破譯。
七、楚河的雙線作
楚河在周六上午去了創源的聯合實驗室。陸海親自帶他參觀時,他的表現與在陳啓明面前截然不同——腰背挺直,眼神專注,提問精準。
“陸總,這套ALD(原子層沉積)系統的工藝窗口控制精度是多少?我們學校那台老設備,均勻性總是差3%左右。”
“你們做聲學超材料,對薄膜應力很敏感吧?我們這裏可以做實時應力監測,數據直接接入分析軟件。”
每個問題都顯得專業且務實。陸海眼底的欣賞越來越明顯。
籤諮詢協議時,楚河認真閱讀了每一條款,最後指着成果歸屬那條:“‘諮詢產生的知識產權歸雙方共有’——陸總,我是學生,成果如果和學校有沖突會比較麻煩。能不能改成‘歸屬創源,但作者署名權歸我’?這樣簡單些。”
陸海挑眉:“你不想要知識產權?”
“學生要了也沒用,不如換成實際的報酬和您的信任。”楚河笑容靦腆,“而且我畢業還得靠學校,不能惹麻煩。”
最終條款按他的要求修改了。離開時,陸海送他到電梯口:“楚博士是聰明人。以後常聯系。”
回學校的路上,楚河打開手機。匿名論壇裏關於林薇的帖子有了新進展,有人貼出了一張模糊的圖表,聲稱是“內部流出的初步數據,顯示關鍵指標未達預期”。
發帖人還是亂碼ID。楚河截了圖,沒有立刻動作。他在等,等這件事繼續發酵,等陳啓明的壓力繼續累積,等林薇的困境進一步顯現。
他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裏:他是學生,是“需要被照顧的抑鬱者”,是“勤奮好學但壓力過大”的博士生。在這個身份掩護下,他有太多可以作的空間。
電梯到達光華大學材料學院大樓。楚河走出電梯時,臉上已恢復了那副略帶疲憊、眼神躲閃的模樣。他徑直走向陳啓明辦公室,手裏拿着那份“還是有問題”的實驗數據。
敲門時,他輕輕吸了口氣,讓肩膀微微垮下去。
門開了。
(第二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