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挺直背脊,言辭懇切:“兒臣素來與範賢交好,情誼深厚,實無加害之理。”
皇帝冰冷的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李成道臉上。
“老三,你說呢?”
李成道神色平靜:“兒臣站着看便好。
總之,不是兒臣所爲。”
“哦?如此篤定?”
“若真是兒臣謀劃,”
李成道迎上皇帝的審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又何須親自出手救人,平白惹來嫌疑?”
皇帝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或許是苦肉之計呢?你布局人,再親自救人,以此換取範賢死心塌地。
救命之恩,重若泰山。”
此言一出,太子與二皇子的目光倏地釘在李成道身上,各含深意。
李成道神色未變,坦然道:“父皇說笑了。
兒臣向來品行端方,心地純善,斷然做不出這等賊喊捉賊的勾當。”
慶地當年冊封王爵的詔書裏,曾有“忠勤體國、秉心明澈”
八字評語。
倘若他當真策劃了這等悖逆之舉,那豈不是意味着慶地當初識人有誤?一國之君的聖目,難道會看錯麼?
所以這場刺,絕不可能是李成道的手筆。
慶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他未曾料到,這個兒子竟會用這般方式來撇清系。
偏偏又令他無從指摘。
“那你們說——究竟是誰做的?”
慶地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太子昂首直視御座,語氣斬釘截鐵:“程巨數乃北齊成名高手,此事必是北齊暗中布局。”
二皇子隨即接道:“太子所言有理。
只是臣弟有一事不明:北齊爲何要對範賢下手?動機何在?”
“總不會是那程巨數路見不平,專程來越國替郭寶坤出頭吧?”
太子神色驟變,側目冷視二皇子,齒間迸出寒意:“二哥此話,未免太過誅心!人言可畏的道理,二哥莫非不知?”
“父皇明鑑,兒臣縱與郭寶坤有舊,也斷不敢行此狂悖之事。”
二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譏誚:“殿下的話,微臣自然深信不疑。”
兩人爭執漸烈,聲調愈高,面紅耳赤之際,慶地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們以爲,戮能平息紛爭麼?”
太子即刻應道:“自然不能。
世事盤錯節,豈是刀兵能夠理清的?”
二皇子亦點頭:“兒臣附議。”
慶地卻將視線轉向一旁沉默的李成道:“老三,你怎麼想?”
李成道抬眸,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笑意。
“兒臣以爲——戮能解決一切問題。”
“哦?”
慶地瞳孔微微收縮。
太子與二皇子同時愕然望去。
李成道的聲音在殿中緩緩蕩開:“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古往今來,唯有一件事永恒不變:勝者即爲王道。”
“只要足夠強,便無人敢質疑。”
“若是問題解決不了,那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一人質疑,便一人;十人質疑,便斬十人。”
“百人阻路則屠百人,萬人擋道則戮萬人。”
“屍積成山,血涌成河,到了那時,天下自然再無問題。”
話音落定,太子與二皇子皆怔在當場,面色僵白。
連慶地也有一瞬恍神。
他從未想過,這個兒子口中會吐出如此血腥的言語。
這般極端,這般冷酷,這般視人命如草芥——實在不像往那個李成道。
“老三,”
慶地注視他的目光漸漸凝起寒霜,“你這念頭,危險得很。”
太子終於找回聲音,急急附和:“父皇說得是!三弟,此等想法太過偏激了!”
二皇子也肅然勸誡:“戮過甚,必遭天譴。
三弟莫要行差踏錯,徒留千古罵名。”
慶地的手掌落在李成道肩頭,力道不輕不重。
“縱有百萬鐵騎,伐終有盡時。”
他聲音沉緩,像在陳述某種鐵律,“老三,你的路,走偏了。”
李成道並未垂首,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父皇,兒臣所見不同。
天地之間,力強者勝,此理亙古未移。”
他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宮牆,望見遙遠的東境,“譬如東夷城那位持劍的守護者,一人一劍,便令數十年烽火不侵其城。
這便是‘力’之所至。”
慶地聞言,驟然放聲大笑,笑聲裏卻無多少暖意。
“思顧劍?他若當真獨對百萬軍陣,真氣耗盡之時,便是隕落之刻。
匹夫之勇,何足稱道?”
“人力終有窮。”
皇帝斂了笑,面色轉冷,“再強的武者,淹沒於汪洋人海,也只有粉身碎骨一個下場。”
“那麼,”
李成道忽然側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倘若有人,強於思顧劍百倍呢?可否獨力傾覆一國軍伍?”
他頓了頓,語調更緩,卻字字清晰,“若百倍仍不足,便千倍。
至那時,應當可以了吧。”
殿中陡然一靜。
慶地凝視着兒子那雙不見波瀾的眼眸,竟下意識地,將視線微微移開了半寸。
一旁侍立的太子擠出幾聲澀的笑,打破了沉寂。
“三弟……此話從何說起?大宗師已是人間武極,百倍千倍?莫非是魘着了?”
二皇子默立另一側,目光落在李成道沉靜的側臉上,心頭倏地竄起一股寒意。
此刻的三弟,在他眼中,與那傳說中蹈火而歌的狂人,竟有了幾分重疊的影仔。
李成道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悠然道:“眼下沒有,未必後沒有。”
“世間種種,哪裏能說得準呢?”
“自然,此乃兒臣一時戲言,父皇不必當真,太子殿下與二哥也請勿介懷。”
“方才殿內氣氛過於滯重,不過是想稍作調劑罷了。”
“哈。”
他輕笑一聲,神情輕鬆,仿佛先前那番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話語,已隨風散去,不留痕跡。
太子怔在當場,一時無言。
二皇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額前垂落的發絲。
一個看似狂悖之人,輕描淡寫地將一切歸於玩笑,倒襯得那些正襟危坐、心思百轉的人,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了。
老三,你這是在將我等當作戲台上的偶人擺弄麼?
如此行事,究竟意欲何爲?
御座之上,慶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成道身上,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他深知李成道所言近乎虛妄,大宗師已是武道絕巔,凌駕其上百倍?簡直是癡人說夢。
然而,“神妙”
二字悄然劃過心頭,卻又讓他心底生出一絲不確定的波瀾。
神妙的存在,本就超乎常理,蘊藏着凡人難以理解的莫測偉力。
昔年,世間本無大宗師,正是自神妙走出的那位女子,一手造就了如今的四大宗師。
既然神妙能催生大宗師,那麼,孕育出超越大宗師百倍的恐怖存在,又爲何絕無可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慶地膛中對神妙秘藏的渴望,便如野火般灼燒起來,難以抑制。
多年來,他從未停止對神妙蹤跡的探尋。
昔,他想借神妙之力,成就天下一統的霸業。
而今,他的野心早已膨脹到更爲駭人的地步。
他要攫取神妙的核心奧秘,不僅爲了無上力量,更爲了那亙古長存的可能——長生不死,永恒不滅。
到了那時,慶國將不再是一朝一代的王朝,而將成爲綿延萬世、主宰天地的永恒國度。
這般空前絕後、唯我獨尊的偉業,舍他其誰?
慶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野心無聲地壓回心底,面上依舊波瀾不興。
他掃視階下三位皇子,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威嚴:
“今夜便到此爲止。”
“你們三個都給朕聽好,接下來這段時,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另外,”
他語調微沉,目光依次掠過三人,“成道方才所言,止於此殿。
若讓朕在外間聽到絲毫風聲……你們當知後果。”
“退下吧。”
“兒臣告退。”
三人齊聲應諾,躬身行禮,依次退出了御書房。
慶地獨立於空曠的殿中,視線久久追隨着李成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完全融入殿外的夜色,方才緩緩收回目光,眸中神色幽深難辨。
……
步出御書房,清冷的夜風拂面而來。
李成道仰面望向無邊的黑暗,舒展了一下身軀,關節處傳來一陣細密的輕響。
“太子殿下,二哥,”
他轉過頭,語氣輕鬆地提議,“長夜漫漫,可覺腹中空虛?不如一同尋些吃食如何?”
太子聞言,嘴角又是一抽。
二皇子則直接別過臉,翻了個白眼。
經了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對答,兩人心緒尚且起伏難平,哪還有半分享用夜宵的閒情逸致?
“三弟,”
太子抬手,重重拍在李成道肩頭,語氣意味深長,“今,可真叫爲兄……大開眼界。”
言罷,他不再多話,轉身徑直離去。
二皇子也湊近一步,豎起拇指,臉上擠出一絲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忌憚的笑容:“三弟,高明。
是爲兄往眼拙,小覷了你。
從前若有何處行事不妥,還望三弟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話一說完,他便像是避着什麼似的,匆匆轉身走開。
那最後幾句話裏,分明透着濃濃的戒備與不安。
御書房中,李成道那片刻間展露的冰冷與漠然,着實讓他心有餘悸。
今夜,他仿佛才第一次窺見這位三弟隱於表象之下的真容。
……
皇宮的甬道寂靜無人,李成道獨自駐足,仰首望向深邃的天穹。
星河如練,億萬星辰閃爍着冰冷而恒久的光輝。
“人立於大地,猶似微塵;而大地懸於星海,亦不過滄海一粟。”
“非是我言辭狂悖,實乃諸君所見……太小。”
一抹極淡的笑意掠過他的唇角。
他反剪雙手,踏着閒散的步子,緩緩沒入宮牆的陰影之中。
隱約有不成調的哼唱聲隨風飄來,透着顯而易見的愉悅。
……
(範府書房,燈燭明亮。
“你的身子……可還撐得住?是否需召宮中御醫前來診視?”
書房裏燭火搖曳,映照着犯閒那張年輕卻略顯疲憊的臉。
犯建盯着兒子看了半晌,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傷處可還疼?”
他終於開口問道。
犯閒活動了幾下肩頸,咧嘴笑道:“皮肉小事,父親不必掛心。
宮裏那些太醫的方子,未必比我自己調的藥管用。”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睡一宿就好。”
“油嘴滑舌!”
犯建斥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此刻不是說笑的時候。
今之事,你怎麼想?”
提及白的險情,犯閒神色一肅。
“太子或二皇子,二者必居其一。”
他聲音壓低,“兒子入京才幾,礙着誰的眼?除了那兩位,誰肯費這般周章要我的命。”
犯建凝視着他:“三殿下呢?你莫非忘了,他也盯着內褲那塊肥肉。”
“不會是他。”
犯閒搖頭,“若真是三殿下要我,何必親自出面相救?豈非畫蛇添足。”
“苦肉計亦未可知。”
“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