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在地下三層。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滲進骨頭縫裏的陰溼。牆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像永遠流不完的淚。
獄卒老陳佝僂着背,走在前面提燈。燈籠光昏黃,只能照見腳下方寸地。他在這天牢了三十年,送走過三個皇帝,看過太多人進來,出去的就少了。
“陛下小心台階。”
秦昭沒應聲。她踩在石階上,繡金線的靴子沾了溼泥。八年了。她竟八年沒來過這裏。
最後一級台階。
老陳停下,掏出鑰匙。鐵鎖已經鏽了,擰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秦昭下意識皺眉。
“陛下,”老陳轉身,昏黃燈光照着他溝壑縱橫的臉,“有句話,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葉將軍他……”老陳喉結滾動,“可能不會見您。”
秦昭笑了。那笑很冷,比天牢的牆還冷。
“由得他麼?”
鐵門推開。
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混着黴味、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什麼東西爛在時間裏的味道。牢房很小,靠牆一張石床,一張破木桌。桌上竟擺着盞油燈,燈芯還亮着,豆大的火苗輕輕跳。
床上坐着個人。
背對着門,披着件褪色的舊袍子。頭發散着,有些已經白了。他正低頭看手裏什麼東西,看得很專注,連門開都沒回頭。
秦昭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八年。她以爲自己忘了這張臉。可光是這個背影,就讓她想起太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穿盔甲,笨手笨腳系不好帶子;想起他在校場上練槍,汗溼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想起他跪在雪地裏,抬頭看她時,眼裏的光一點點滅掉。
“葉驚塵。”
她開口,聲音居然有點啞。
那人沒動。
“蠻族打來了。”秦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溼的地上,發出輕微聲響,“邊關告急,雁門關要破了。”
還是沒動靜。
秦昭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可這疼讓她清醒。
“朕知道你在生氣。”她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平,放冷,放得像在朝堂上訓斥臣子,“因爲阿生的事,你跟朕鬧了八年。夠了。”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朕親自來請你,是給你面子。葉驚塵,別給臉不要臉。”
床上的人終於動了。
很慢。他轉過身,手裏還捏着那東西——秦昭看清了,是半塊玉佩。廉價的青玉,雕工粗糙,繩子都磨毛了。她認得那玉佩。很多年前,她還不是女帝,只是個不受寵的公主。他也不是將軍,是她從街上撿回來的小乞丐。
“這個還留着?”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那人抬起頭。
燈籠光正好照在他臉上。秦昭呼吸一窒。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不說話時總是抿着。可不一樣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皮膚是常年不見天的慘白。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從前裏面像有星星,亮得灼人。現在呢?空。一片空。像口枯井,扔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回聲。
“陛下在跟誰說話?”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秦昭一愣。
“葉驚塵,你少跟朕裝——”
“葉將軍不在這裏。”他打斷她,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下雪了,“八年前就不在了。”
秦昭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燒起來。燒得她眼眶發燙,燒得她想砸東西,想尖叫,想像從前那樣揪着他耳朵罵“葉驚塵你”。
可她現在是女帝。
女帝不能失態。
“好。”她點頭,一下一下,點得很重,“好。還在演。還在賭氣。”
她往前跨一大步,幾乎貼到他面前。老陳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
“因爲阿生,你恨朕,朕知道。”秦昭盯着他那雙空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你別忘了,你是臣,朕是君!君臣之分,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沒說話。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好,好。”秦昭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要演,朕陪你演。葉驚塵,你聽着——”
她伸手,指向北方。雖然隔着厚厚的石牆,什麼也看不見。
“蠻族十萬鐵騎,正在屠戮朕的子民。雁門關守將是你舊部,他們正一個個死在城牆上。而你,”她收回手,點在他口,“你坐在這裏,因爲那點私怨,跟朕耍脾氣?”
“葉驚塵,朕今天把話撂這兒。”秦昭的聲音冷下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你出不出征,自己選。但若因你耽誤軍機,導致邊關失守——”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在寂靜的牢房裏。
“朕誅你九族。”
說完,她轉身就走。龍袍在溼空氣裏劃出凌厲的弧。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她怕慢一步,就會回頭,就會看見他那張臉,就會想起從前——
“陛下。”
老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秦昭沒停。
“陛下!”老陳跪下了,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秦昭腳步一頓。
“葉將軍……”老陳的聲音在抖,“葉將軍他真的……不在了。”
秦昭慢慢轉過身。
燈籠光搖晃,老陳跪在陰影裏,頭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你說什麼?”
“八年前。”老陳的聲音悶悶的,從底下傳上來,“先帝駕崩那晚,葉將軍在天牢……薨了。”
秦昭覺得耳鳴。
很尖銳的聲音,像有針扎進腦子裏。她張了張嘴,想說“你胡說什麼”,想說“朕上個月還收到他的奏折”,想說“他明明坐在這裏,剛剛還在跟我說話”——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見老陳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全是淚。
“陛下,您每次來,看見的……”老陳哽咽得說不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是葉將軍的鬼魂。”
秦昭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石牆上。
“不可能。”她聽見自己在說,聲音又尖又細,不像她的聲音,“你騙朕。他明明——”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張石床。
空的。
床上空蕩蕩。沒有人,沒有舊袍子,沒有玉佩。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在燈籠光下靜靜躺着。
桌上那盞油燈,燈芯早就滅了。燈盞裏積了半盞黑灰,一看就是多年沒人碰過。
“可是……”秦昭喃喃,“朕剛才明明看見……”
“葉將軍的執念太深。”老陳抹了把臉,聲音穩了些,“他在等您。等您來,等您問那句話。所以這間牢房,一直有他的……痕跡。有時候是影子,有時候是聲音,有時候——”
他頓了頓,低聲道:“就像剛才那樣,能看見人形。”
秦昭靠着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明黃的龍袍鋪在溼冷的地上,她也顧不上。
八年。
她把他關在這裏八年。
她以爲他在賭氣,在鬧脾氣,在等她低頭認錯。她每次批奏折到深夜,累了,就會想:葉驚塵這會兒在什麼?是不是也在生氣,氣得睡不着?
她甚至想好了,等這次邊關事了,她就來見他。跟他說,阿生的事是我錯了,我不該瞞你。但我們能不能,能不能重新開始——
“他……”秦昭開口,發現嘴唇在抖,“他怎麼死的?”
老陳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昭以爲他不會說了。
“先帝駕崩那晚,天牢走了水。”老陳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火是從隔壁牢房燒起來的。葉將軍那間,門鎖鏽死了,打不開。”
秦昭閉上眼。
“獄卒們砸門,砸了半天才砸開。進去時,葉將軍已經……”老陳說不下去了。
“他留了什麼話?”秦昭問,眼睛還閉着。
老陳沒吱聲。
“說。”秦昭睜開眼,眼裏一片血紅,“他死前,留了什麼話?”
老陳看着她,看了很久,終於開口。
“葉將軍說:‘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不再愛我了,那你就告訴她,我謀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