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雲層壓得更低了,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
林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心裏仿佛有個倒計時在跳動。
他必須看到那張數據記錄紙。
但是,怎麼看?
那是機密。
在發射基地,哪怕是一張廢紙,也要經過嚴格的保密銷毀流程,不可能讓他一個實習生隨便看。
先做好準備工作吧!
他嚐試了一下直播間的視角。
簡單來說,他看到什麼,直播間的鏡頭就可以看到什麼。
支持12-1000mm的超長變焦。
人眼版Go-Pro?
【長五螺絲釘-退休版:】
【那張圖紙應該在判讀室。】
【這種氣密性測試剛做完,數據肯定還沒歸檔,應該就在負責人的桌子上。】
林希環視周圍,看看有什麼機會可以混進去。
忽然,他看到遠處食堂大師傅,手裏提着兩個巨大的軍綠色保溫鐵皮桶,向着指揮區走去。
晚飯時間,要送飯了!
機會!
林希嘴角一勾,快步迎上去,臉上瞬間堆起那種“好學生”特有的勤快笑容:
“高師傅!這麼沉,我來幫您!”
“你小子,又想偷懶躲活是吧?”大師傅笑罵一句,卻也沒客氣,把桶遞了過來,
“行,首長們都餓着呢,送快點。”
林希轉頭跟李建國打了個招呼,接過保溫桶,就往指揮區走去。
桶身溫熱,裏面裝着熱氣騰騰的白菜燉粉條和白面饅頭——
這在物資匱乏的基地裏,是只有核心技術骨才配享用的“高能燃料”。
走到指揮區門口,哨兵再次攔住了他。
“什麼的?”哨兵手裏的槍泛着寒光。
“送飯!”林希挺直了腰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
哨兵檢查了證件,又抽出那長長的金屬探針,在飯桶裏的饅頭堆裏戳了幾下。
確認沒有夾帶,這才揮手放行。
“進去吧,動作快點,大家都餓着呢。”
“是!”
林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
指揮區的小樓裏,分布着各種各樣的部門。
測發控制大廳,總指揮室都在這棟樓裏。
林希沿着走廊,找到了寫着“判讀室”的牌子。
伸手掀開那扇厚重的棉門簾。
一股混合着旱煙味、墨水味的焦躁氣息撲面而來。
裏面燈火通明。
幾十張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密密麻麻的圖紙和數據帶。
幾十名技術員趴在桌上,算盤珠子的撞擊聲噼裏啪啦響成一片。
沒人抬頭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沉浸在數據的海洋裏,爲了三天後的發射做最後的沖刺。
林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跳。
“開飯啦!大家趁熱!”
他提了兩個桶,一桌桌走過去。
一邊拿着勺子幫大家盛飯打菜,一邊用餘光快速掃視桌面。
直播間變成了他的“高科技義眼”。
【左邊第三張桌子!不是,那個是軌道參數。】
【右後方!那個戴眼鏡的正在卷圖紙!看編號!】
【那個禿頂大叔手裏的!看那個紅色印章!】
【長五螺絲釘-退休版:注意那個領導的位置。這種核心數據,一般在主任的手邊。】
林希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嘴裏還在念叨着:
“天氣冷,大家趁熱吃吧。”
終於,他來到了房間盡頭的一張大辦公桌前。
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旁,赫然放着一卷長條形記錄紙。
紙帶的一端垂在桌邊。
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鉛字:
RB-2 一級動力系統/B段/靜態壓力測試/1980.1.20
找到了!
在所有人眼裏,紙帶上那條黑色的墨線筆直平滑,是完美的象征。
但在林希眼中,那是一張通往的單程票。
他把保溫桶放在桌邊的空地上,用身體擋住了後面人的視線。
右手假裝去清理桌上的雜物,實則迅速伸向那卷圖紙。
不需要拿走。
只要三秒鍾。
只要讓直播間的攝像頭掃描一遍這張圖紙的波形,2025年的技術就能給出鐵證。
證明一級發動機的橡膠密封圈有問題!
指尖觸碰到粗糙紙張的瞬間。
一種被猛獸盯上的寒意,順着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啪!”
一只布滿老繭、指節粗大得像樹一樣的大手,毫無征兆地蓋了下來,死死按住了那張圖紙。
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林希的手僵在半空。
他順着那只手看上去,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目光如炬的眼睛。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着一件洗的發白的中山裝,左口袋裏着三支鋼筆。
他的眼神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動力室主任,王斌。
這一刻,周圍嘈雜的算盤聲仿佛瞬間被切斷了。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林希心髒狂跳的“咚咚”聲。
【!被抓現行了!】
【這大叔氣場好強,隔着屏幕我都想立正。】
【主播穩住!別慫!】
王斌並沒有立刻發作。
他只是按着那卷圖紙,目光在林希臉上刮了一遍。
聲音低沉沙啞,帶着威壓:
“你是哪個部門的?”
“送飯就送飯,盯着一級發動機的壓力原始數據看什麼?”
那是老一代航天人特有的直覺。
他們在無數次失敗和保密教育中錘煉出的警惕性,比雷達還要敏銳。
林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時候撒謊就是找死。
如果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不僅拿不到密封圈的數據,甚至自己還會被當作特務直接扭送保衛科!
如果是那樣,紅星二號就徹底沒救了。
【主播快跑吧!這大叔看着像練家子!】
【完了完了,開局就送人頭,這劇本我看過,叫《鐵窗淚》。】
【別慌!編個理由!說你是來找廁所的!】
彈幕還在瞎出主意,林希的大腦卻在瘋狂運轉。
找廁所?
在判讀室找廁所那是腦子有包。
必須給出一個符合技術人員邏輯。
但又足夠離譜到讓他忽略自己身份的理由。
拼演技的時候到了。
林希強自鎮定。
他不僅沒縮手,反而不慌不忙地伸出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