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藍掀開那幅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藍布簾子,一股更濃鬱的、混合着煤煙、陳年油脂和食物殘渣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廚房比她想象的還要狹窄仄。一條不到兩米長、僅容一人轉身的過道,一側是用紅磚和水泥粗糙砌成的灶台,兩個灶眼,一個坐着碩大的鐵鍋,蓋着木鍋蓋;

另一個空着,旁邊堆着黑乎乎的煤球和引火用的碎木屑。灶台牆面被油煙熏得一片黑黃,黏膩膩的。地面是坑窪的水泥地,溼漉漉的,散落着幾片菜葉和煤灰。角落裏,一個用鐵皮桶改造的煤爐子冷冷地蹲在那兒,爐口蓋着鐵片,但依舊有絲絲縷縷的煤煙味散出來。這就是這個年代城市裏最常見的取暖和輔助烹煮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一個小方凳上。凳子上放着一個鋁鍋,鍋蓋半掩着。她走過去,掀開鍋蓋。

鍋裏是小半鍋已經徹底涼透、粥很稀,水是水,米是米,能清晰地數清碗底有限的幾粒米,大多是熬得爛糊的玉米碴子,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黃色。旁邊,一個粗陶小碗裏,盛着半碗黑褐色的、切成不規則細絲的鹹菜疙瘩,散發出一股直沖腦門的鹹澀氣味。

蘇藍看着這兩樣東西,胃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嘴裏條件反射地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不是矯情,而是一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不適。

在她過往的生命經驗裏——雖然親情缺失但物質絕對優渥的蘇藍,哪裏吃過這個苦?再次感嘆一下七零年代的艱苦。真想一頭再次回到現代。

可如今,這似乎就是她醒來後唯一明晃晃擺着的選擇。

可是身體的反應不得不讓她端起那碗溫的玉米碴子粥,湊近嘴邊。

粥是溫吞的,不燙,但也不夠熱乎。稀薄的湯水裏,碎玉米碴沉在碗底,口感粗糙,喇嗓子。唯一的慰藉是玉米熬煮後那點天然的、微弱的甜味,

在寡淡的湯水裏格外明顯。鹹菜絲黑硬,齁鹹,帶着股陳年醬缸的悶澀氣。她得就着一大口粥,才能勉強咽下一小。

胃裏空寞的感覺漸漸被填平,但舌尖上的不適和心裏的落差卻揮之不去。這就是七十年代的常飲食,粗糙、簡單、只爲果腹。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味蕾在抗拒,但身體在誠實地接納。這種分裂的感覺很奇特。她一邊吃,一邊思緒飛快轉動。

現代應該是回不去了,吃着嘴裏的飯,想了想下鄉肯定是不能去。現在鄉下好多地方都在鬧飢荒。

工作必須爭。但怎麼爭才能贏?

父親蘇鋒是最終裁決者。父親雖然疼愛他,但還是有着這個年代的,這也是正常的。人不可能超越這個時代的局限性。

他看重二哥,但也看重“公平”和“家庭穩定”。不能讓他覺得是自己在無理取鬧。

母親鄧桂香心軟,疼她。是突破口,但不夠穩。

大哥蘇山……老實,多半聽他爹的,或者沉默。

三哥蘇民?機靈,但人微言輕可以試圖拉攏一下。

對手是二哥蘇河和何家。何家要工作,理由很正當。蘇河要維護未婚妻和面子,還可能盤算着嶽家的助力。

而大嫂王梅……蘇藍咀嚼着鹹菜,目光透過布簾縫隙,看向客廳裏正在晾衣服的王梅。這是個突破口。

王梅在這個家的位置很微妙。她是長媳,生了孫子孫女,是實際持大部分家務的人,對家庭的付出是具體而勞累的。

她計較,眼皮子淺,但正因爲計較,她對家庭資源的流動異常敏感,任何損害家庭整體利益(尤其是經濟方面)的事,都會觸動她最敏感的神經。

她對小姑子有怨氣,但這份怨氣更多是源於“不公”的感受,而非真正的深仇大恨。而且,從她早上對二哥蘇河可能“出賣”家裏工作的激烈反應來看,在這件事上,她和自己(或者說,和想要保住工作的蘇藍)有着暫時的、高度一致的利害關系——都不希望工作被何家拿走。

拉攏王梅,王梅的市井精明和直來直去的性格,有時候比講大道理更有沖擊力,尤其是在父親蘇鋒可能更看重“實際”和“家庭安穩”的時候。

但好的獵手常常以獵物的形式出現,自己不能主動搭話。

蘇藍吃完那碗溫吞粗糙的玉米粥,將碗筷洗淨歸位,又順手擦拭了灶台。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這雙依舊白皙纖細的手上。

她轉身回了自己那個狹小的隔間。房間簡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櫃,幾乎別無長物。她打開掉漆的床頭櫃抽屜,裏面是原主的一些零碎:褪色的頭繩,磨圓了的玻璃珠子,幾本卷邊的課本,還有一個小小的、用花手帕仔細包起來的小包。

蘇藍解開手帕,裏面是幾顆已經有些融化粘黏的硬糖,糖紙都皺巴巴的,顏色黯淡。這大概是原主不知道攢了多久的“寶貝”,平時舍不得吃。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糖是稀罕物,尤其是對孩子。

她拈起兩顆品相稍好的水果硬糖,攥在手心,重新包好手帕放回原處。又從旁邊拿了一個褪色的紅頭繩。心裏再次感嘆這個時代的艱苦。

拿着糖,她掀簾回到客廳。

她拿着糖回到客廳。王梅剛晾完最後一件衣服——那是件男孩的舊褲子,膝蓋處磨薄了,打着不太平整的補丁。她正揉着後腰,臉上帶着勞後的疲憊。

妞妞正在窗邊咿呀,咿呀地說着什麼話。

蘇藍沒有直接走向王梅,還是走向了妞妞,臉上露出一點自然的笑意,慢慢走過去,在妞妞面前蹲下。

“妞妞,”她聲音放得輕柔,伸出手,掌心攤開,露出那兩顆帶着廉價水果香氣的硬糖,“看,小姑姑這裏有什麼?”

妞妞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緊緊盯着那兩顆漂亮的“石頭”,小嘴微微張開。糖果的誘惑對孩子是巨大的。

王梅也看到了糖,眼神動了動,沒說話,但身體微微轉向這邊。

妞妞頭發長了呢。”她聲音輕柔,帶着點笑意,然後攤開手心,露出那兩顆水果硬糖和那個褪色的粉紅頭花,“看,小姑姑這裏有什麼?甜甜的糖,還有漂亮的花花,給妞妞扎頭發,好不好?”

糖和頭花的組合,對兩歲的小女孩有着雙倍的誘惑。妞妞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看看糖,又看看那頭花,小嘴微微張開,伸出小手,又怯生生地縮回去,扭頭看向媽媽。

王梅也看到了,眼神動了動。糖是稀罕物,頭花雖然舊了,撇了撇嘴繼續暗暗觀察。

蘇藍沒有立刻把東西給妞妞,而是拿着那個褪色的頭花,在妞妞頭發上比劃了一下,語氣帶着一種仿佛發自內心的憐愛和感慨:“我們妞妞真是個小美人胚子,頭發再長長點,扎個小辮,戴上這花兒,不知道多招人疼。” 她頓了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妞妞說:

“小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將來……哎,總歸是別人家的人,有爹媽疼的時候也就這幾年。”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着一種這個時代對女孩命運的普遍認知,也隱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帶着點這個時代常見的、對女孩命運的慣常感慨。但聽在王梅耳朵裏,卻像一細針,輕輕扎在了她某敏感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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