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鶴堂裏,老太太正在貴妃榻上小憩,一旁的案幾上,還擺着半碗沒喝完的藥。
像是想到什麼,她眼皮一顫,忽的睜開,朝守在身旁的趙嬤嬤伸手,“棲遲院如何了?”
趙嬤嬤上前緩緩扶她起身來,“老太太放心,金嬤嬤辦事自來利索,定不會……”
“老太太,”她這話還未說完,小丫鬟翠玉急匆匆跑進來打斷了她。
“沒規矩!”趙嬤嬤輕喝。
老太太倒是沒發作,擺了擺手,“發生何事?”
翠玉福了福身,“前頭鬧起來了,小少爺說金嬤嬤要死大夫人,正追着金嬤嬤打呢!前頭回話的說快打死人了,誰也攔不住,只能來請您。”
老太太眉心一皺,眼底閃過一瞬失望,很快又恢復如常,仿佛極寵溺一般又帶着些難過的輕喝,“什麼時候了,戈兒還在胡鬧,晟兒走了,留下他跟李氏孤兒寡母,這往後的子要怎麼過!”
趙嬤嬤安慰道:“老太太節哀!”
老太太滿臉無奈的搖頭,“快扶我去前頭看看。”
院子裏,阿餘正追着一個眉眼刻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婆子打。
她也沒想到,還能有這種好事。
漏網之魚自己撞網裏來了,這她能忍,不給人打成豬頭,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青雲觀教出來的。
“謀害我娘親不成,還想污蔑我娘親,不把你牙打掉,本少爺就不姓衛。”
阿餘一邊追着打,一邊大聲嚷嚷,不就是告狀麼,她也會,她還知道先下手爲強。
金嬤嬤在心裏暗暗叫苦,她哪裏知道這小賤種會追到鬆鶴堂來,還敢在老太太的院子裏撒潑,侯爺都沒了,李氏又是那副模樣,說不定哪天就過去了,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底氣。
當然,承認是肯定不會承認的,金嬤嬤一邊跑一邊反駁,“奴婢一個伺候人的,如何敢背刺主母,小少爺這話好沒道理。”
阿餘冷笑,就知道這些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也不再廢話,小腿掄的飛快,追上金嬤嬤,就給她腿上來了一下。
金嬤嬤痛呼一聲,狗吃屎一般重重摔在地上。
阿餘揪着她的後領子將人翻過來,朝她露出一口小米牙,用最萌的表情說最恨的話,“被抓到了吧!本少爺言出必行。”
眼見他要掄門閂,這一下下來,她一口牙可真保不住了,金嬤嬤驚懼大呼,“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快攔住他!”
金嬤嬤並不是一個人來的,起初也有隨行的仆婢來攔阿餘,阿餘眼都不眨一下,就給她們來一下,打痛了,也就沒人再敢了。
阿餘嘿嘿一笑,“別白費力氣了,誰來也救不了你……”
只她這話說完,就聽金嬤嬤大呼:“老太太,老太太救命……”
阿餘餘光一瞥,正好瞧見一貴婦人叫人扶着朝院裏來,約摸就是金嬤嬤的救命稻草,老太太。
她這麼一頓,就叫金嬤嬤鬆了口氣。
阿餘瞅見她表情,呲牙笑,呵,天真。
然後在金嬤嬤驚愕的眼神中,戲謔的抬手……
“住手!”
“啊……”
喝止聲跟驚叫幾乎是同時響起的,隨着金嬤嬤張嘴尖叫的動作,還有幾顆牙混着血水飛出。
滿院子的人都驚恐的看着阿餘,誰也想不到,他會當着老太太的面逞凶。
老太太更是氣的捶頓足,“孽障,誰教的你這般跋扈,連祖母的話都不聽了。”
阿餘微微晃了晃小腦袋,這話左耳進右耳出,轉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禮,繼客氣客氣道:“孫兒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老太太氣呼呼道:“金嬤嬤伺候了你們母子三年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算你半個長輩也不過分,你如何能這般虐打於她?”
金嬤嬤捂着臉嗚嗚點頭控訴。
阿餘單手扶着門閂,另外一只小手自然的垂落,眼見着老太太是要和稀泥,大眼睛軲轆軲轆轉,看着老太太揚聲道:“敢問老太太,倘若您的嬤嬤要外曾祖母給外曾祖父殉葬,您也要當您嬤嬤是半個長輩供着嗎?”
老太太幾乎下意識道:“她敢,老身堂堂勇毅侯府老封君,誰敢要你外曾主母殉葬,老身必要她好看。”
阿餘撇嘴,指指金嬤嬤,“這個惡毒婆子着我娘親生殉爹爹守節呢!娘親不肯,如今被她推的撞傷腦袋昏迷,這樣的人,老太太還要孫兒拿她當半個長輩敬着嗎?”
老太太一怔,臉色也跟着黑了黑,怎麼就叫這孽障給繞進去了?
又瞥了眼滿嘴血的金嬤嬤,暗罵一聲“沒用的東西。”
還是給找補道:“金嬤嬤是老實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金嬤嬤聽到這話,立馬附和,“舀太太說的對,系,系代忽人寄己想不開,要,要殉侯爺的。”
“你放屁!”阿餘惡狠狠瞪她。
老太太輕喝道:“戈兒,怎可如此粗鄙?”
阿餘輕哼一聲,“此等惡仆不配本少爺以禮相待。”
老太太抿了抿唇,“你們既各執一詞,還有別的證據沒有?”
阿餘下意識就去找自己押着過來的兩個婆子,只是那倆婆子又不是木頭樁子,剛剛這一鬧,早跑沒影了。
阿餘暗自嘆氣,大意了!
金嬤嬤見她不說話,巴巴指着隨行的仆婢說:“盧婢有浙人,她們,她們都看到了。”
老太太聞言,給身旁的趙嬤嬤使了個眼色。
趙嬤嬤忙接話,“金嬤嬤說的可都是真的?”
“是大夫人心系侯爺,自己要隨侯爺去的。”有隨行的仆婢帶頭回道。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奴婢們都看到了,是大夫人自己撞柱生殉的。”
老太太闔了闔眼,心說金嬤嬤還不算蠢到家,又跟趙嬤嬤點了點頭。
趙嬤嬤再次開口道:“小少爺,您都聽到了,誤會一場。金嬤嬤護主不力,您打也打過了了,可不能再鬧了。”
老太太也語重心長一副慈愛模樣說:“戈兒,你爹爹已經沒了。你也該長大了,再不能跟從前一般任性。
祖母知道你心疼母親,祖母也心疼兒媳呀,這樣,祖母再罰她們三個月例銀,這事兒,咱們就算過去了,成不成?”
阿餘仰頭掃視一圈,小手拳頭握緊,知道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保金嬤嬤,她再鬧,也在這裏討不到公道。
又想到留在院子裏的哥哥跟娘親,她已經出來很久了,也不知道娘親怎麼樣了。
阿餘咬了咬牙,指着一衆棲遲院出來的仆婢說:“這些人,我再也不想在棲遲院看見。”
老太太頓了頓,大手一揮,“好,戈兒不喜歡,就把她們通通換了。”
一場鬧劇就這麼落幕,阿餘辭別老太太回棲遲院,金嬤嬤一行也回下人房去。
路過阿餘身邊時,金嬤嬤還特意湊到阿餘耳邊,用她那張漏風的嘴說:“就素我,你能怎麼辦?”老娘後頭有人。
說完,在隨行仆婢的攙扶下大搖大擺離開,一邊走一邊說:“胡爺都麼了,還當寄己是胡公子,沒胡氣的東西……”
有丫鬟怯生生扭頭來看阿餘一眼,又轉頭去捂金嬤嬤的嘴。
阿餘看着那囂張背影,很好,本餘記下了,希望等本餘再找上你時,還能這麼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