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紅一黑兩匹馬並行，雲期跟在身後，心中納悶不已，聖人何時這般好說話了。
“聽聞聖人幼時在永安觀修行。”顧月嬋嬌嬌糯糯道：“道長瞧着年紀不大，不知可曾與聖人相處過？”
道袍男子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顧月嬋攥着繮繩的指尖緊了又鬆，幾息後方道：“你那可曾聽聖人提起過顧太傅？”
她語氣既期待又害怕，若是提過，說不定是聖人念及祖父當年輔佐之情。
不過，也有另一種情況，但她覺得祖父那般溫和的人，聖人應當不會記恨他。
道袍男子側臉，在她微抿的朱唇上定了一瞬：“顧太傅？”
那看來是沒提過了。
也是，他畢竟只是一個道士，聖人又怎會與他談及朝堂瑣事，她神色落寞下來：“他是我祖父，若是不曾提過便罷了。”
雲期跟在身後，臉上難掩震驚。
聖人九年前復太子位時，先帝任命當時的國子監祭酒顧大人任太子太傅，入東宮教導太子。
顧太傅與鄭家乃是姻親，當年先帝讓顧太傅教導太子，何嚐沒有讓太子與當時未故去的鄭貴妃和睦相處的意思。
只是聖人面上不露，心裏又怎麼真心拿顧太傅當老師，當年鄭貴妃可是極力阻止聖人回到宮廷的。
此女竟然是顧家人……
他看着聖人的背影，總覺得聖人周身的冷氣愈發重了，只盼着這位顧小娘子勿要再說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求起了作用，二人果真誰都未曾開口。
夕陽昏昏，秋風卷起搖搖欲墜的泛黃樹葉，蕭瑟中，唯有馬蹄踏踏作響。
顧月嬋鬱悶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就如此放棄，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與聖人交好的人，且看着也不是不好說話的人，只是話少了些而已。
她重振旗鼓，含笑望向他：“那道長何時回永安觀？我好去謝謝道長此次帶路。”
“不用，小事。”
道袍男子雖神態並無變化，可顧月嬋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似乎比剛剛冷了一些。
“你，是不是聽聖人說起過我祖父的名諱？”顧月嬋歪着頭看他，嗓音裏似含着蜜糖：“你與我說實話好不好嘛？我下次去永安觀，一定給道觀添許多香油錢。”
道袍男子的視線掠過她嬌憨的容顏，片刻後，平淡開口：“ 提過如何？不曾提過又如何？”
顧月嬋心一喜，忙將話傾瀉而出：“我祖父去世已滿三年，父親丁憂歸來，戶部不知爲何卻不給我父親重新授予官職，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聖人對我父親哪裏不滿？”
“吏部任命官員職務議程繁瑣，靜待便是。”
道袍男子說完，寬大的袖袍輕擺，指着前方道：“小娘子自行離去吧。”
遠處已能看見守衛的身影，顧月嬋剛想道謝，便見他已調轉馬頭，沿着小道往林中疾馳而去，他的侍從緊隨其後，只留下飛揚的塵土。
她眨了眨眼，忽而又懊惱地拍了下腦袋，他還沒回答何時會在觀內呢，而且，她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可人早就走遠了，她只得先尋圍場守衛，待一人送她返回行宮後，司馬瑜的婢女忙派人去告知公主，顧六娘人已經回來了。
司馬瑜接到消息立刻趕回，尋了半日，心中早已焦急不已，一進屋門就看見正坐在貴妃榻上怡然自得吃玉露團的女子，直接氣得上前拍了她下的腦袋：“你真的擔心死我了，要是真出了意外，外人都要說顧六娘子與人爭風吃醋，結果枉送性命。你可就真名揚京都了。”
顧月嬋知道此次是自己太過沖動，低着頭默默將手中的玉露團吃淨，又接過婢女遞來的帕子擦淨手，這才揚起臉，訕訕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討巧賣乖是她的長項，瑩白如玉的嬌靨似芙蕖清豔，司馬瑜知道表妹最會撒嬌，可到底舍不得再罵她。
“那個葉二郎，跟個呆子似的。”司馬瑜轉移火力，怒罵起罪魁禍首：“這婚事解了也罷，他哪裏能高攀得上你，也就謝二娘拿他當寶，改日我送你十個八個郎君，保證個個都比葉二郎好。”
顧月嬋鼓鼓了臉：“表姐，可我咽不下這口氣。”
當初顧家與長平侯府有婚約的本是顧大娘子顧月茗和葉大郎君葉彥，可誰知那葉彥遇上了明湖縣主，不顧其父阻攔，執意要與顧月茗退婚。
先帝的鄭貴妃當時深受先帝寵愛，自不肯侄女受這等委屈。事情漸漸鬧大，局勢又僵持住，長平侯府和顧府霎時成爲京都大街小巷的談資。最後還是顧府主動退讓，與長平侯府解除婚約，此事方能平息。
他們的婚約本是長平侯父親在世時定下的，長平侯深覺愧疚，懇求良久，這才重新定下顧月嬋與葉家二郎君葉緒的婚事。
葉緒的母親乃長平侯繼室許夫人，二人定下婚事時，顧家還未落魄，內廷有鄭貴妃，朝堂上有顧太傅，她自不會反對。
只是時移勢遷，顧家已不復往日輝煌，許夫人見到她時早已沒了當年親熱了。
若是退婚，京都中人定然要嘲笑顧家女，竟又被長平侯府退了親。
顧月嬋悶悶不樂地拉住表姐的衣袖：“我還想着等嫁入葉家，定要搶過管家權，讓葉大郎和明湖縣主這兩個傷害過我阿姐的壞人後悔呢。”
司馬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明湖縣主是我二叔的女兒，我還喚她一聲姐姐，你卻當着我的面議謀，就你這心計，還是省省吧，別把自己搭進去。”
“表姐。”顧月嬋哼哼唧唧地摟住她的腰：“可是我與你才是最親的，不是嗎？”
司馬瑜嘴上不說，可臉上的笑意已經出賣了她。
她點了點表妹的額，笑罵：“你啊，就會這一套，什麼時候才能讓人少操心。”
顧月嬋唔了一聲，軟軟道：“表姐，你可別小瞧我，我會的可多了，等我阿爹官復原職，看旁人還敢小瞧我家不。”
聽她話裏的篤然，倒像是已經有了法子。
司馬瑜讓她坐正身子，仔細端詳了她兩眼，不太信任道：“你說說，有什麼好法子？難道你準備將葉二郎送到謝娘子榻上，讓她去托她的外祖父何尚書給你父親安排個官職？還是讓她請她姐姐謝貴妃在聖人耳邊說你父親幾句好話？”
聽到她的話，顧月嬋眼神一亮：“咦，謝二娘會應嗎？”
司馬瑜扶額嘆息：“你說呢？此事根結在聖人，若是聖人不鬆口，你看滿朝文武誰敢諫言？聖人性情冷淡，內廷妃嬪又怎麼爲了你家的事去惹他生氣？”
顧月嬋努努嘴：“好吧，我本來也沒想這麼做，我怎麼會去求謝二娘，只怕我一開口，就會被她嘲諷一番，我才不會做這樣傻的事情呢。”
司馬瑜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瞧她能說出個什麼法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