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門在身後合攏,撞碎了最後一點外界的光亮。
林岸站在13號樓的走廊裏,花了三秒鍾適應眼前的景象。
應急燈壞了大半,僅存的兩盞滋啦作響,把晃動的人影投在糊滿污漬的牆壁上。地面辨不出原本顏色,空罐頭、碎玻璃、煙蒂和某種涸的黏液混在一起。空氣渾濁,劣質煙草味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和腐肉混合的氣息。
吵鬧聲從各個門縫裏鑽出來——暴躁的搖滾樂、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脆響、男人含混的咒罵,還有女人壓抑的抽泣。
這裏不像避難所,更像一個被遺忘的囚籠。
林岸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肩上破舊的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抬腳往裏走。皮鞋踩在垃圾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喂。”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懶洋洋的,帶着點戲謔。
115室的門開着,一個穿着破洞皮夾克、頭發亂翹的年輕人倚在門框上,手裏轉着一把銀色的小扳手。他上下打量着林岸,目光落在他淨卻廉價的運動外套上,嘴角勾起:“新來的‘垃圾’?看着面生啊。哪個部分報廢的?”
林岸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反而問:“這棟樓的管理員在哪?”
“管理員?”年輕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扳手也了,“你說以前那幾個?一個被雷老大嚇尿了褲子,一個差點被火球燎了頭發,最後一個……”他聳聳肩,“好像是自己申請去外牆掃怪物糞便了,說這裏‘壓力太大’。”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卻帶着十足的嘲弄:“兄弟,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能打的。怎麼,也是覺醒了什麼‘擦玻璃’、‘掃地板’的異能,被發配過來的?”
林岸沒接話,目光越過他,看向115室裏面。房間深處,一輛改裝得張牙舞爪、沾滿黑紅污垢的重型摩托輪廓隱約可見,幾乎堵死了大半個房間。
“摩托車不能進樓。”林岸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沒太陽,“堵消防通道。”
年輕人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哎喲我去!消防通道?這他媽是末世!怪物就在牆外頭!你跟老子講消防通道?”他直起身,臉上笑容收斂,眼神變得不善,“小子,你誰啊?管這麼寬?”
“新任管理員,林岸。”林岸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任命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隨即收起,“現在,要麼你把車弄出去,要麼我幫你。給你十分鍾。”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瞬間難看的年輕人,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掛着歪斜“管理室”牌子的房間。鑰匙進生鏽的鎖孔,用力擰開。
管理室比他想象中更空。一桌一椅,積着厚厚的灰。牆角堆着幾把斷柄的掃帚和生鏽的鐵桶。窗戶玻璃裂着蛛網紋。
但桌上,放着一本邊緣卷起的硬皮筆記本,封面手寫着:《13號樓住戶須知及臨時管理條例》。
林岸拂去灰塵,翻開。字跡是打印的,但後面有大量手寫補充和塗改,記錄着這棟樓的“光輝歷史”:
“301雷烈,異能疑似與高溫爆炸相關。本月破壞公物:門3扇,牆面灼傷7處,引發小型火災1次。警告無效。”
“207陳石頭,異能疑似強化防御。無破壞記錄,但常被當做‘測試工具’使用,門板有多次撞擊凹陷。”
“115青峰,異能疑似金屬縱。主要問題:改裝摩托噪音極大,多次深夜轟鳴,引發投訴。車輛違規入戶。”
“104,曾住一對夫婦,妻子異能疑似治療。上周被調離,原因不詳。房間現空置。”
……
林岸快速瀏覽,心裏大致有了輪廓。他合上手冊,從自己背包裏拿出紙筆,伏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開始寫。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13號樓住宿管理暫行規定》
一、爲維持基本秩序,即起執行:
1. 嚴禁私人載具(包括改裝摩托)進入樓道及室內,須停於樓後指定區域。
2. 禁止在室內及公共區域練習、測試或發泄式使用攻擊性異能,造成牆面、地面、門窗等公物損壞,照價賠償。
3. 每22點後至早6點,禁止制造超過60分貝噪音(包括引擎、音樂、異能爆鳴及持續性爭吵)。
4. 各室須保持門前區域清潔,禁止堆放垃圾。
二、獎懲措施:
1. 違反上述規定,視情節處以貢獻點扣除(5-50點)、暫停部分區域能源供應、或限制異能使用(1-24小時)。
2. 每周評選‘內務最佳宿舍’,全體成員可獲得‘狀態小幅提升’(效果持續至下次評選)。
——管理員:林岸
寫完後,他拿起紙走出管理室。走廊裏,那個皮夾克青年還站在115門口,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更遠處,幾扇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
林岸走到走廊中段那塊唯一還算完好的公告板前,避開一塊可疑的污漬,將手裏的規定貼了上去。漿糊是昨晚從後勤處領的,沒什麼黏性,他用力按了按紙張的四個角。
白紙黑字,貼在斑駁的板子上,異常醒目。
貼完,他轉身,看向115室的方向,提高了一點聲音:“115室住戶,你還有七分鍾。”
皮夾克青年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呸了一聲,把嘴裏叼着的草吐掉:“嚇唬誰呢?一個破管理員,還是管宿舍的,真當自己是蔥了?”他非但沒動,反而後退一步,故意重重關上了115的門,發出“砰”一聲巨響,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走廊裏那幾道門縫,悄悄合攏了。顯然,沒人想觸這個黴頭,更沒人相信這個新來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能拿青峰怎麼樣。他那輛摩托,連之前的管理員都不敢多說半句。
林岸看了一眼115緊閉的房門,沒再說話,轉身回了管理室。
七分鍾,很快過去。
115室內,青峰正拿着工具,故意把摩托引擎敲得鐺鐺響,既是發泄,也是挑釁。他倒要看看,那個裝模作樣的管理員能把他怎麼樣。
突然——
“咔。”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從他心愛的摩托方向傳來。
聲音不大,卻讓青峰手裏的扳手瞬間停住。這聲音他太熟了,是摩托車龍頭鎖被鎖死時,鎖舌彈入卡扣的聲音!可他明明沒鎖車!而且這鎖是特制的,沒有鑰匙本不可能從外部鎖上!
他猛地扭頭。
就在他轉頭的刹那,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滯澀感”毫無征兆地籠罩了他。那感覺難以言喻,就像突然被扔進了粘稠的膠水裏,又像是周圍空氣變成了沉重的枷鎖。他體內那股流動的、與金屬感知和輕微縱相關的異能,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猛地攥住,然後硬生生按了回去。
調動不了!
一絲一毫都調動不了!
青峰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淨淨。他試圖抬手,手臂卻沉重無比;他想邁步,雙腳像灌了鉛。這種剝離了力量的感覺,讓他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與此同時,他左手手腕上那個用來記錄貢獻點、類似舊時代電子表的基礎設備,屏幕忽然自動亮起,浮現出一行刺眼的紅色小字:
【違規處罰:私人載具違規入戶,堵塞通道。扣除貢獻點:10點。執行方:13號樓管理權限。】
10點!他一天的基礎配額才15點!
“不……這不可能……”青峰喉嚨發,想喊,卻發現連聲音都變得虛弱沙啞。那無形的壓制不僅針對異能,似乎連他的體力都在飛速流失。
就在他幾乎要被恐慌和虛弱淹沒時,那股沉重的滯澀感又如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手腕上屏幕裏那行扣除貢獻點的紅字,清晰刺目。
但耳邊那聲龍頭鎖死的“咔”聲,猶在回蕩。
但體內空空如也、無法感召分毫的異能,提醒他剛才的真實。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心。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房門,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門外走廊靜悄悄的,那個管理員甚至沒再出來看一眼。
沒有電閃雷鳴,沒有狂風暴雨。只有一聲鎖響,一陣無力,一次扣點。
規則,就這麼平靜地、卻不容反抗地落了下來。
青峰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他扶着冰冷的摩托車身,大口喘着氣,過了好幾秒,才顫巍巍地抬起手,嚐試調動異能——一絲微弱的、熟悉的金屬感應回來了,雖然還有些滯澀,但確實回來了。
限制……似乎暫時解除了?還是只針對剛才的違規瞬間?
他不敢再試。
看着堵了大半個房間、龍頭被莫名鎖死的摩托,又看看手腕上那刺眼的“-10點”,青峰臉上青白交錯,最後,所有的囂張、挑釁,都化爲了極度的憋悶和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咬了咬牙,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但青峰能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正從不同的門縫後面投射過來,帶着好奇、探究和幸災樂禍。
他硬着頭皮,走到管理室門口,門虛掩着。
“……車,”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還有些發虛,“……怎麼弄出去?鎖……怎麼開?”
管理室裏,林岸正用一塊破布擦着桌子,頭也沒抬:“處罰已記錄。鎖中午12點自動解除。現在,你可以選擇:一,自己把車推出去,停到樓後空地;二,等鎖解除了再推。但在此之前,你的異能使用會受到持續性輕度抑制,直至你完成車輛移出。”
青峰眼前一黑。持續性抑制?那跟半殘廢有什麼區別?在這地方,沒點異能傍身,睡覺都不安穩!
“……我推!”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喉嚨裏嘔出來的。
“樓後空地,劃白線區域。停好後,來領車輛臨時停放牌。”林岸依舊沒抬頭,“還有,你昨晚制造的噪音超標,念在初犯,這次口頭警告。再有一次,處罰翻倍。”
青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再不敢多說半個字。他悶哼一聲,轉身回了115室,對着那輛被鎖死的愛車,臉色變幻半天,最終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俯身,用純粹的體力,開始艱難地將沉重的摩托一點點往外挪動。
沉重的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緩慢而吃力。
幾扇門後,隱隱傳來壓低的嗤笑聲,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微妙的寂靜。那是一種觀察的、評估的、帶着點不敢置信的寂靜。
這個新來的管理員……好像,和以前的那些……不太一樣?
管理室裏,林岸擦淨了最後一塊桌面,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樓後荒蕪的空地,雜草叢生。很快,那裏會停上一輛囂張的改裝摩托。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剛剛貼出的《暫行規定》上。
第一步,成了。
他坐回椅子,翻開那本硬皮筆記本,在空白頁上,那行“115青峰,異能疑似金屬縱。主要問題:改裝摩托噪音極大,多次深夜轟鳴,引發投訴。車輛違規入戶。”的後面,用筆平靜地補充了兩個字:
【已處理。】
樓下的荒地裏,摩托沉重的引擎聲終於徹底熄火。走廊裏,青峰呼哧帶喘的推車聲也停了。
13號樓,迎來了一個與往稍顯不同的、略顯安靜的上午。
而規則的齒輪,剛剛咬合,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