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測評中心是個純白色的大廳，挑高超過十米，牆壁和天花板渾然一體，散發着柔和的環境光。三百個測評位呈環形排列，每個位置都被半透明的隔板分隔，形成獨立但又不完全封閉的小空間。
蘇漫按照引導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七環，編號43。坐下時，椅背自動貼合了她的脊柱曲線，扶手上滑出神經接駁端口，等待她連接。
她抬頭看向對面。程野在第五環，編號22，正低着頭研究作界面，那縷藍色發絲垂在額前。似乎察覺到視線，程野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望過來，咧嘴笑了笑，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蘇漫輕輕點頭。
“請所有受測者連接神經接口。”大廳裏響起系統的合成音，“第一階段：基礎認知與反應測試，將在三十秒後開始。”
蘇漫將後頸貼向椅背的接口位置。熟悉的輕微刺痛感傳來，隨即視野邊緣浮現出半透明的系統界面——比前世的版本老舊些，字體和布局都有些微差異。
【身份確認：08-7743，蘇漫】
【神經連接穩定性：98.7%】
【準備就緒】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前世這一關，她得了92分。不錯，但在同期中只排前15%。那時候她還不懂如何完全掌控自己的神經信號，也不懂系統測評的某些偏好。
但現在——
“測試開始。”
視野瞬間變化。
純白色的空間變成了動態的迷宮。無數光點在三維網格中穿梭，顏色、速度、軌跡都在隨機變化。系統指令在意識中直接響起：“在十秒內，標記所有運動軌跡呈斐波那契螺旋的光點。”
簡單。太簡單了。
蘇漫甚至沒有刻意去“尋找”。她的意識像一張鋪開的網，瞬間捕捉到整個空間的數據流。十七個符合條件的光點，位置、速度、顏色變化——全部在0.3秒內完成識別和標記。
“正確率100%，用時0.47秒。”
系統提示音裏似乎有那麼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延遲。
下一題。空間幾何重構。需要在意識中旋轉、拆解、重組一個復雜的多面體，找出隱藏在內的特定結構。
前世她用了八秒。這次，三秒。
再下一題。概率預測。模擬一千個粒子在磁場中的隨機運動，推演十秒後的分布模式。
系統給出的標準時間是二十秒。蘇漫在第五秒時提交了答案。
不是因爲她只能做到五秒，而是因爲她意識到不能再快了。數據已經開始偏離正常範圍，系統可能會判定異常。
果然，當她以平均三倍於前世的速度完成前二十題後，視野中彈出一個淡黃色的提示框：
【檢測到異常數據波動。是否需要暫停測試？】
“否。”蘇漫在意識中回應。
提示框消失。但蘇漫能感覺到——系統對她的監控級別提升了。後台肯定已經生成了異常報告，標注了“編號7743認知速度超常提升”之類的記錄。
這正是她要的。
不是要隱藏，而是要適度地“暴露”。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展現出足夠引起關注、但又不會直接被劃爲“系統錯誤”的能力。
她要進入那些人的視野。不是作爲需要被糾正的異常，而是作爲值得培養的“優質資產”。
因爲在這個系統中，只有當你具備足夠的價值，才有資格接觸到更深層的資源——也包括更深層的黑暗。
第一階段結束。得分：99.1。同期排名：第一。
隔板轉爲透明三秒，讓她能看見其他人的反應。不少人在朝她的方向看，低聲交談。程野從對面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做了個“你瘋了嗎”的誇張口型。
蘇漫對她笑了笑。
第二階段：神經適應性測試。
這才是重頭戲。
椅子開始改變形態，扶手上展開更復雜的接口陣列。這次不是單純的意識交互，而是真正的神經信號載入——模擬《至終戰域》這類沉浸式遊戲的基礎連接，測試大腦對虛擬感官輸入的耐受度和協調性。
【警告：本階段測試將模擬中等強度的沉浸體驗。如有任何不適，請立即中止。】
蘇漫閉上眼睛。
黑暗。然後，光。
不是視覺上的光，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的感官信號。她“感覺”到自己站在一片虛擬的平原上，風吹過皮膚的溫度、腳下草地的柔軟、遠處傳來的隱約聲響——全部以數據的形式直接輸入她的感知系統。
“請開始基礎動作適應。”
蘇漫抬起手。虛擬的手與現實的手同步移動，沒有絲毫延遲。
“請進行復雜環境交互。”
場景切換。她站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吊橋上，下面是萬丈深淵。系統模擬了高度帶來的眩暈感、橋面晃動的失衡感、風吹過時的推力。
前世，她在這裏出現了0.2秒的延遲。身體本能地對虛假的危險產生了抗拒，導致神經信號出現輕微不同步。
但現在，蘇漫看着腳下的虛空，內心毫無波瀾。
死過一次的人，不會怕高。
她甚至在橋面劇烈晃動時，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又是一步。動作流暢得像是走在平地上。
【協調性：100%】
【延遲：0.01秒（低於檢測閾值）】
【神經負載：37%（優）】
數據在視野邊緣跳動。
場景再次變化。這次是戰場。虛擬的槍聲、爆炸的沖擊波、隊友的呼喊——所有感官信息以高密度涌入。系統在測試多線程處理能力：既要控制角色移動，又要處理聽覺線索，還要在混亂中保持方向感。
蘇漫動了。
她沒有按系統預設的“標準測試路徑”前進，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復雜、更高效的路線。利用爆炸的煙霧掩護，借助地形起伏規避模擬的敵方視線，在槍林彈雨中穿行，每一個轉折都精確到厘米。
這不是在完成測試。這是在展示——給可能正在觀察的系統管理員，給那些隱藏在數據後台的、尋找“潛力股”的眼睛。
五分鍾後，場景結束。
【綜合評價：S級】
【建議：極高神經適應性，適合高強度沉浸式交互職業】
蘇漫睜開眼睛，摘下接口。
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緊張，而是興奮。她能感覺到——某些東西已經被改變了。她的測評數據現在一定躺在好幾個不同的觀察列表裏，其中可能包括……
“我的天，7743你吃什麼長大的？”
程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測試，正趴在隔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蘇漫。
“你看到最後那個戰場場景沒？我差點被模擬的流彈打中三次，你居然一滴血沒掉！”程野說着，自己先笑了起來，“不行，以後打遊戲你得帶我。”
“好。”蘇漫輕聲說。
她看着程野。對方的神采飛揚，沒有陰霾，沒有被疼痛折磨過的痕跡。這是她回來之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確認：程野真的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
“你測試結果怎麼樣？”蘇漫問。
“也還行啦，S級。”程野聳聳肩，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出賣了她的得意，“不過沒你那麼變態。你到底怎麼做到的？最後那段走位，簡直像提前知道哪裏會爆炸一樣。”
蘇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直覺。”她說。
程野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笑着搖搖頭：“行吧，天才的直覺。不過說真的，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不知道。”程野歪着頭，“就是感覺……你特別確定。好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一樣。”
蘇漫沒有接話。她轉頭看向大廳前方的主顯示屏，那裏正在實時更新所有人的測評排名。
第一名：08-7743，蘇漫。綜合評分99.4。
第二名：08-7744，程野。綜合評分98.7。
第三名：08-7712，評分94.1。
她和程野的名字緊挨着，就像她們的編號，就像她們的人生。
“第三階段：潛能傾向分析即將開始。請所有受測者留在原位。”
隔板重新升起，將每個位置再次隔離。
蘇漫靠回椅背。最後這個階段，不是能力測試，而是預測——系統會據前兩階段的數據，結合每個人的基因檔案、成長記錄、甚至社交網絡數據，推測出“最適合”的發展方向。
前世，系統給她的建議是：【沉浸式交互娛樂產業：職業選手/戰術分析師】。
給程野的是同樣的建議。
然後她們就去了。順理成章，像兩條沿着預設軌道滑行的小船。
但這一次……
新的接口連接。這次不是感官模擬，而是更深層的意識掃描。系統在尋找“傾向性”——那些潛藏在思維模式、決策偏好、甚至潛意識反應中的“特質”。
蘇漫放鬆精神，任由系統讀取表層數據。
但在意識深處，她開始構建一道牆。不是完全屏蔽——那會被發現——而是有選擇地過濾。她將那些重生的記憶、那些仇恨、那些過於超前的戰術思維，全部藏在牆後。
只留下一個十八歲天才選手該有的樣子：專注、好勝、對勝利的渴望、對搭檔的信任。
還有……對不公正的本能反感。
這個她特意留了出來。像一顆種子，埋在數據流的表層。
掃描持續了十分鍾。
結束時，蘇漫感覺到系統有那麼一瞬間的“遲疑”。她的數據模型可能出現了某種矛盾——極高的天賦匹配度，但又帶着一點微妙的、不易定義的“偏離”。
但最終，顯示屏上還是跳出了結果。
【08-7743，蘇漫】
【建議發展路徑：】
【1. 沉浸式交互娛樂產業·職業選手（匹配度97.8%）】
【2. 虛擬空間架構設計（匹配度89.2%）】
【3. 神經接口技術研發（匹配度85.7%）】
和前世一樣。第一條建議，職業選手。
但蘇漫注意到了那個微小的差別——匹配度97.8%，而不是前世的99.1%。
那1.3%的差距，就是她藏起來的那些東西的重量。
隔板降下。大廳裏響起嘈雜的討論聲。有人在興奮地比較結果，有人在沮喪地嘆氣，還有人已經湊在一起，討論着可能成爲未來隊友的人選。
程野幾乎是跳着跑過來的。
“你看！”她把顯示屏轉向蘇漫，“我們一樣！”
【08-7744，程野】
【建議發展路徑：】
【1. 沉浸式交互娛樂產業·職業選手（匹配度98.1%）】
“就差一點點分數。”程野笑着，眼睛彎成月牙，“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們肯定要一起的，對吧？”
“對。”蘇漫說。
她看着程野的笑容，看着那張毫無陰影的臉，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告訴她一切。想告訴她那些還沒發生的苦難，想告訴她黑暗中有什麼在等着她們，想告訴她，這次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但她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走吧，”程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聽說下午公共展示區有《至終戰域》的體驗區，我們去看看？”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真實而鮮活。
“好。”蘇漫說。
她任由程野拉着自己往大廳外走。穿過人群時，她注意到有幾道視線落在她們身上——不是同齡人的好奇目光，而是來自大廳邊緣幾個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他們在低聲交談，手中的數據板屏幕上，似乎正顯示着某些測評數據。
其中一人的目光和蘇漫對上了一瞬。
那是個中年男人，眼神銳利得像刀。他盯着蘇漫看了兩秒，然後低頭在數據板上記錄了什麼。
蘇漫轉回頭，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
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她知道那人是誰——或者說，知道那人代表誰。聯盟人才評估辦公室的觀察員，專門負責在各個培育園的測評中尋找“特殊潛力者”。
前世，他也在。但那時候蘇漫沒注意到他，因爲她的數據還不夠“特殊”。
現在，夠了。
走出測評中心，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培育園的人工草坪上，零星散布着剛結束測試的年輕人。遠處，公共展示區的全息廣告牌已經開始閃爍，《至終戰域》的宣傳片正在循環播放：炫目的技能特效、激烈的交戰畫面、奪冠時刻選手們擁抱的慢鏡頭。
程野鬆開她的手腕，跑到前面，轉過身倒退着走，面朝着她。
“喂，7743。”
“嗯？”
“雖然不知道你今天爲什麼這麼……”程野想了想措辭，“這麼‘猛’。不過挺好的。真的。”
她說完，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轉回身去，快步往前走。
蘇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縷藍色發絲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程野。”她叫住她。
“啊？”
“如果有一天，”蘇漫慢慢地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我是說如果。你發現我在做一些……看起來很危險，或者很奇怪的事情。”
程野轉過身，表情認真起來。
“你會相信我嗎？”蘇漫問。
風吹過草坪，帶着人工合成的青草香氣。遠處宣傳片的聲音隱約傳來，是解說員激昂的呐喊：“——這是屬於我們的戰場！”
程野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笑了，不是剛才那種燦爛的笑，而是一種更沉穩的、帶着某種了然的笑。
“當然信啊。”她說，“你是我搭檔嘛。”
蘇漫點了點頭。
足夠了。現在，這就足夠了。
她們繼續走向展示區。路上經過培育園的中心紀念柱——那是一二十米高的金屬柱，表面刻着每一屆離開的成員編號。蘇漫抬起頭，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中尋找。
7743。
7744。
兩個編號緊挨着，刻在同一行。
前世離開培育園那天，程野曾指着這裏說：“看，我們在這兒。以後不管去哪兒，這個都在。”
後來柱子被拆了。在新的城市規劃中，這塊地建成了商業中心。
蘇漫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那兩個編號。金屬表面冰涼，但陽光曬過的地方有一絲暖意。
“怎麼了？”程野問。
“沒什麼。”蘇漫收回手，“走吧。去看遊戲。”
“哦對！”程野的眼睛又亮起來，“聽說今天有職業選手來做演示！快走快走！”
她再次拉住蘇漫的手腕，這次跑了起來。
蘇漫被她拉着，在午後的陽光下奔跑。風吹過耳邊，程野的笑聲近在咫尺。
這一刻，真實得像一場夢。
但肩上早已消失的傷口在隱隱作痛，提醒她這一切多麼來之不易。
測評數據已經發出。觀察員已經注意到她。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和前世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而她手裏，握着第二次機會。
還有程野溫熱的、緊緊拉着她的手。
這就夠了。
足夠她去面對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