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試訓結束後的第一個早晨,蘇漫在五點三十七分準時醒來。

窗外還是灰蒙蒙的,培育園的人工天空剛剛開始模擬出,淡紫色的光暈從地平線邊緣暈染開來。她躺在床上,聽着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程野均勻的呼吸聲——牆壁很薄,薄到能聽見這些細微的動靜。

三小時內,合同邀約會發來。

二十四小時內,她們必須做出選擇。

蘇漫閉上眼睛,在前世的記憶裏翻找。2088年夏季青訓營,最終籤約情況……獵隼籤了五個新人,雷霆籤了三個,星火籤了四個。其中三個人在兩年內因爲“神經適應性不足”退役,兩個人轉去了後勤,還有一個人——她突然想起一個名字:陳子軒,當時被譽爲“十年一遇的天才突擊手”,籤約雷霆後聲名鵲起,但在世界賽前夕突然宣布“因個人健康原因無限期休賽”,從此消失在公衆視野。

她前世調查時,曾找到過陳子軒退役後的零星信息。他住進了神經康復中心,很少見人。有傳言說,他在一次高強度訓練後出現了嚴重的感知錯亂,分不清虛擬和現實。

設備問題?訓練過量?還是別的什麼?

蘇漫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窗外,培育園的早間清潔機械已經開始工作,無聲地滑過草坪。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而她和程野,即將成爲這台機器裏的兩顆齒輪——或者,試着成爲讓機器卡住的那粒沙子。

六點整,敲門聲響起。

很輕,但很有節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蘇漫打開門。程野站在外面,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拎着兩份從食堂帶回來的營養餐包。她的頭發還有點溼,應該是剛沖過澡。

“早。”程野把一份餐包遞給她,“睡不着,就起來了。”

蘇漫接過餐包,側身讓她進來。房間很小,程野在床邊坐下,蘇漫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兩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合成蛋白塊,維生素凝膠,還有一杯味道寡淡的能量飲料。

吃到一半,程野突然說:“我查了林颯說的那件事。”

蘇漫抬起頭。

“她哥哥,李銳,三年前雷霆青訓營的學員。”程野調出手腕終端上的資料,投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公開記錄顯示,他是‘自願退出’,原因是‘神經適配性評級下降’。但我在一個退役選手的小衆論壇裏,找到了他半年前發的一個帖子。”

投影上出現一段文字,發帖人ID是“銳不可擋”:

【有人知道‘神經信號同步率異常衰減’是什麼情況嗎?不是訓練過度的疲勞,是那種……感覺像有人在你的意識裏調低了音量,所有的感官反饋都隔着一層膜。醫生說是個人體質問題,但我訓練前三年的體檢報告全是S級。】

下面的回復寥寥無幾,大多是安慰或類似經歷的分享。但有一條回復引起了蘇漫的注意:

【檢查過設備固件版本嗎?特別是潛影-7型的7.3.2版到7.3.5版之間,有一些非公開的‘性能優化補丁’。建議找懂行的人看看。】

回復者的ID是“老工匠”。

阿哲。

蘇漫的心髒輕輕一跳。前世她找到阿哲時,他已經因爲公開舉報被行業徹底封,那個“地下作坊”也幾次差點被查抄。但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還在暗中活動,用這個ID在一些技術論壇裏隱晦地提醒那些遇到問題的人。

“這個‘老工匠’……”程野指着那條回復,“我順着他的發帖記錄查了查。他至少在五個不同的案例裏提到過設備固件問題。而且他提到的問題,都發生在籤約大俱樂部之後。”

“你懷疑俱樂部在設備上做手腳?”蘇漫問。

“不是俱樂部。”程野搖頭,“是設備供應商。雷霆、獵隼、星火——這幾家大俱樂部用的都是同一家供應商:‘神經科技’。而‘神經科技’的最大股東,是‘新紀元集團’。”

陸文鈞的公司。

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模擬出又亮了一些,橙紅色的光透過玻璃,在房間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但這些只是推測。”程野關掉投影,“沒有證據。而且就算有證據,我們兩個剛出道的新人,能做什麼?”

蘇漫看着她:“你想做什麼?”

程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想贏。想拿冠軍。但不想在某個深夜訓練後,突然發現自己連槍都握不穩。”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漫聽出了那下面壓抑的憤怒——不是對某個人,而是對那種被縱、被設計的可能性。

“所以,”蘇漫說,“你不會選雷霆。也不會選和‘神經科技’密切的俱樂部。”

“那你呢?”程野反問,“你的那些‘預感’,有沒有告訴你該選哪家?”

蘇漫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培育園的晨練廣播開始響起,標準的系統女聲指導着晨間拉伸動作。遠處,幾個起得早的學員已經出現在草坪上。

“深流。”她說。

程野愣了一下:“那個小俱樂部?”

“他們的設備供應商是‘基石科技’,一家專門做級神經接口的小公司。”蘇漫轉過身,“而且,他們所有的訓練數據對選手完全公開,包括神經信號監控記錄。”

“你怎麼知道這些?”

“查的。”蘇漫說,“昨天試訓結束後。”

這不算謊話。她確實查了,只不過查的時候已經知道了結果——前世“深流”俱樂部能堅持那麼多年不被污染,正是因爲他們在源頭上就選擇了最淨的技術方。

程野盯着她:“還有呢?你的預感還說了什麼?”

蘇漫走回床邊,在程野面前蹲下——這樣她們可以平視。

“預感說,如果我們選深流,前兩年會很難。”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沒有大俱樂部的曝光率,沒有豪華的訓練設施,可能連聯賽席位都要從次級聯賽開始打。我們會錯過很多商業代言,收入會比同期選手低一大截。”

程野沒有移開視線:“然後呢?”

“然後,如果我們能堅持下來,如果我們能打到頂級聯賽……”蘇漫停頓了一下,“我們會擁有一支完全由我們掌控的戰隊。淨的設備,透明的管理,還有一群真正相信同一套理念的隊友。”

“聽起來像童話。”程野說。

“也許是。”蘇漫承認,“但預感還說,如果我們選了大俱樂部,兩年後,你會受傷,我會……”

她沒有說完。

但程野懂了。

窗外,模擬出的光芒終於鋪滿了整個天空。人造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光線透過玻璃,在程野琥珀色的眼睛裏映出細碎的光點。

“那就深流吧。”她說。

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猶豫。

***

上午八點,合同邀約如約而至。

蘇漫的終端震動起來,一連串的消息提示音。她點開,列表展開——獵隼、雷霆、星火、月蝕、蒼穹……幾乎所有參加試訓的俱樂部都發來了邀約,甚至包括幾家之前沒接觸過的。

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

獵隼:籤約三年,基礎年薪五十萬信用點,奪冠獎金分成15%,保證一隊輪換席位。

雷霆:籤約五年,基礎年薪六十萬,奪冠獎金分成20%,配專屬神經優化團隊。

蒼穹:籤約四年,基礎年薪七十萬,奪冠獎金分成25%,附加商業代言優先權。

最誇張的是趙啓明發來的蒼穹俱樂部補充條款:如果她們同意籤約,俱樂部將額外提供一套市區公寓的使用權,以及一輛最新型號的懸浮代步車。

“他們真舍得。”程野看着自己的終端,收到的條件大同小異,“我們甚至還沒打過一場正式比賽。”

“。”蘇漫說,“我們在試訓裏的表現,說明我們有成爲明星選手的潛力。提前鎖定,成本最低。”

“那深流呢?”程野問。

深流的邀約在列表最下面,格式樸素得多。蘇漫點開:

【深流競技俱樂部青訓合同】

籤約期:兩年

基礎年薪:二十萬信用點

奪冠獎金分成:10%

訓練設施:共享制,無專屬

聯賽路徑:從次級聯賽(《至終戰域》挑戰者杯)開始,據成績決定晉升

特殊條款:選手有權查閱全部訓練數據及設備監測記錄;俱樂部不得強制選手接受任何非必要的商業活動或設備改裝。

沒有公寓,沒有代步車,沒有保證的席位。只有最基礎的條件,和最核心的承諾:透明。

“差距太大了。”程野輕聲說。

“嗯。”

“如果我們選深流,相當於放棄了……”她計算了一下,“至少三年內,每年少賺四十到五十萬信用點。而且可能永遠打不上頂級聯賽。”

“有可能。”蘇漫說。

程野抬起頭,看着她:“你真的覺得,我們能帶着一個次級聯賽的隊伍,打上頂級聯賽,甚至拿冠軍?”

蘇沉默了幾秒。

“我覺得,”她說,“如果有一支完全淨的隊伍,有一群真正相信同一個目標的隊友,再加上我們兩個……有機會。”

“‘機會’。”程野重復這個詞,笑了笑,“聽起來一點都不靠譜。”

“是不靠譜。”蘇漫承認,“但如果選了大俱樂部,我預感中的那些事,大概率會發生。那時候連‘機會’都不會有。”

程野不說話了。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着節奏——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蘇漫沒有催她。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培育園的上午課程開始了,學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向教學樓。他們中的大多數,會按照系統的分流建議,走向被規劃好的人生:技術員、管理員、服務者……少數像她和程野這樣“越軌”選擇電競的,已經算是異類。

而在這些異類中,選擇深流這種小俱樂部的,更是異類中的異類。

“林颯選了哪家?”程野突然問。

蘇漫查了一下終端裏的消息——試訓結束後,他們十二個人拉了個臨時群,方便交流籤約情況。

“獵隼。”她說,“還有T-7695,那個數據分析的男生,也選了獵隼。”

“聰明人的選擇。”程野說,“獵隼這兩年勢頭正猛,明年很可能進世界賽。”

“嗯。”

“所以如果我們選深流,”程野睜開眼睛,“就意味着我們要和林颯在賽場上見了。可能很快——獵隼的二隊經常和次級聯賽的隊伍打訓練賽。”

“可能。”蘇漫說。

程野站起身,走到蘇漫身邊,也看向窗外。兩人肩並肩站着,陽光在她們身上投下相同的影子。

“其實我昨晚做了個夢。”程野突然說。

“什麼夢?”

“夢見我們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下面全是人。我們贏了比賽,拿了冠軍。但頒獎的時候,獎杯是空的。”程野的聲音有些飄忽,“主持人說,因爲我們的勝利‘不符合預期’,所以獎杯只是個象征,裏面什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然後我就醒了。醒來後我在想,如果贏來的東西是假的,那贏了又有什麼意義?”

蘇漫側過頭看她。程野的側臉在陽光下線條清晰,那縷藍色的發絲被照得幾乎透明。

“所以,”蘇漫說,“你的選擇是?”

程野轉過來,面對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蘇漫很少見到的、極其認真的神色。

“我想贏真的。”她說,“哪怕很難,哪怕很慢,哪怕最後輸了——但至少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走的。”

她伸出手:“深流。一起?”

蘇漫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長,關節處有長期訓練留下的薄繭,掌心向上,攤開在她面前。

她握住那只手。

“一起。”

***

中午十二點,她們給深流的陳河發了確認消息。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一個簡短的【收到。下午三點,俱樂部見。地址已發送。】

下午兩點,她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培育園配發的個人物品大多數不能帶走,只有幾件便服和一些基礎用品。程野還特意帶上了那個裝着她“秘密”的舊盒子,用一塊布仔細包好,塞進背包最底層。

“真要帶走?”蘇漫問。

“嗯。”程野拉上背包拉鏈,“反正以後也不回這兒了。”

培育園的退園手續很簡單。在終端上確認離開,身份芯片的權限被解除,宿舍門禁自動失效。她們走出大樓時,系統廣播裏正播放着下午的課程安排,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她們從未在這裏存在過。

走出培育園大門的那一刻,程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十八年。”她說。

蘇漫也回頭。銀灰色的建築群在午後陽光下泛着冷光,整齊劃一,毫無個性。那是她們出生、成長的地方,是系統爲她們規劃的起點,也是她們即將離開的過去。

“走了。”程野轉回頭,邁步向前。

深流俱樂部的地址在城市的東區,靠近舊工業區改造帶。她們乘坐公共軌道車過去,一路上景色從整潔的培育園區逐漸變得雜亂——老舊的建築,街邊閃爍的霓虹廣告,穿着各色服裝的行人。這裏不像培育園周圍那樣秩序井然,更有一種粗糙的生命力。

俱樂部所在的地方是一棟改造過的舊倉庫。外牆還保留着原本的磚紅色,但窗戶換成了整面的落地玻璃,能看到裏面寬敞的空間。門口掛着一個簡單的牌子:“深流競技俱樂部”,下面是一行小字:“專注於純粹競技”。

推門進去,裏面比想象中寬敞。挑高的天花板,的鋼結構,地面是深灰色的環氧地坪。左側整齊排列着二十台訓練用的模擬艙,右側是休息區和戰術討論區。中間空出一大片區域,大概是用來做體能訓練的。

整個空間簡潔、實用,沒有任何浮華的裝飾。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那是大量電子設備運行後特有的氣味。

陳河從裏面的一間辦公室走出來。他還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裏拿着一個數據板。

“來了。”他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先帶你們看看環境。”

他帶着她們走了一圈。訓練區、休息區、食堂、宿舍——都是最基礎的配置,但維護得很淨。設備雖然不是什麼最新型號,但保養得不錯,外殼上連劃痕都很少。

“我們俱樂部現在有十二個選手,加上你們十四個。”陳河邊走邊說,“一隊六人,二隊八人。你們從二隊開始,打挑戰者杯。打好了,有機會升一隊。”

“挑戰者杯的賽制是?”蘇漫問。

“雙循環小組賽,前四進季後賽。”陳河調出賽程表,“下個月開賽,我們分在B組。同組的有獵隼二隊、雷霆二隊、還有三支獨立戰隊。”

程野挑眉:“一上來就打豪門二隊?”

“怕了?”陳河看她一眼。

“興奮。”程野咧嘴一笑。

陳河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帶她們走進一間小會議室,示意她們坐下。

“現在說正事。”他打開數據板,“合同你們看過了,條件就那些,沒什麼可討價還價的。但我有幾條規矩,必須說清楚。”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第一,訓練數據全公開。你們的神經信號記錄、反應時間、疲勞指數——所有數據你們自己隨時可以查,我也會定期給你們分析報告。如果有任何異常,必須立刻報告。”

“第二,設備只能用俱樂部提供的,或者經過我親自批準的。不準私自改裝,不準使用任何非官方的外接模塊。”

“第三,比賽之外的活動——商業代言、直播、粉絲見面——俱樂部不強制,但如果有,必須提前報備。我們不接任何和博彩、神經增強藥物相關的。”

他頓了頓,看着她們:“這些規矩,很多選手覺得太嚴,受不了。所以深流失去的選手,比留下的多。你們現在還有機會反悔,選個大俱樂部,輕鬆得多。”

蘇漫和程野對視一眼。

“我們籤。”程野說。

陳河盯着她們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在數據板上作了幾下。兩份電子合同投射到她們面前。

“仔細看一遍。”他說,“特別是違約條款。籤了,至少兩年內你們就是深流的人。俱樂部不會虧待你們,但也別指望像大俱樂部那樣處處慣着你們。”

蘇漫快速瀏覽合同。條款和之前看到的一樣,沒有隱藏內容。她看向程野,程野已經籤好了——指尖在虛擬籤名區劃過,留下一個飛揚的“程野”。

蘇漫也籤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生效的提示音響起。陳河收起數據板,表情緩和了一些。

“歡迎加入深流。”他說,“現在,帶你們見見隊友。”

訓練區裏已經有幾個人在活動。看到陳河帶着新人過來,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一下。”陳河拍拍手。

十二個年輕人聚攏過來。有男有女,年齡看起來都在十八到二十二歲之間,穿着統一的深灰色訓練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漫和程野身上——好奇的,審視的,友好的,也有不那麼友好的。

“新隊友,蘇漫,程野。”陳河簡單介紹,“試訓總評第一第二。從今天起跟二隊訓練。”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吹了聲口哨:“嚯,狀元和榜眼啊。陳哥你這次挖到寶了。”

“少貧嘴。”陳河瞪他一眼,然後對蘇漫程野說,“這是肖宇,二隊隊長。以後訓練和比賽聽他的安排。”

肖宇是個高個子,寸頭,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朝她們揮揮手:“別緊張,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打得來就打,打不來……那就多練練。”

另外幾個隊友也簡單自我介紹。支援位的女生叫小雨,狙擊手是個沉默的男生叫阿默,突擊手還有兩個,一男一女,分別叫大熊和莉莉。

“一隊的人呢?”程野問。

“出去打訓練賽了。”肖宇說,“晚上回來。不過他們跟咱們訓練時間錯開,平時碰不上幾次。”

陳河看了看時間:“今天先熟悉環境,明天開始正式訓練。肖宇,你帶她們去宿舍安頓。”

“得嘞。”肖宇領着她們往宿舍區走。

宿舍在倉庫的二樓,用隔板分成一個個小單間。房間不大,但淨,有床、桌子、儲物櫃,還有一個小的獨立衛生間。

“兩人一間,自己選室友。”肖宇說,“不過我看你們倆肯定一間吧?”

程野看向蘇漫。蘇漫點點頭。

“就這間吧。”程野選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窗戶朝東,早上會有陽光。

她們把行李放進去。房間很簡單,兩張床,兩張桌子,兩個櫃子。窗戶外面能看到舊工業區的屋頂,遠處是城市中心區的高樓輪廓。

“怎麼樣?”肖宇靠在門框上,“跟培育園的宿舍比,差點意思吧?”

“挺好的。”程野說,“至少牆上有顏色。”

培育園的宿舍牆壁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這裏的牆被漆成了淺灰色,雖然也不花哨,但至少不那麼像牢房。

肖宇笑了:“行,你們先收拾。晚飯六點,食堂在一樓。晚上八點二隊有個戰術會,別遲到。”

他離開後,房間裏安靜下來。程野把背包扔到床上,走到窗邊,看着外面。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她說。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程野想了想,“就是……感覺更真實。培育園裏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模型。這裏……有點舊,有點亂,但活着。”

蘇漫走到她身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樓下訓練區裏,幾個隊友已經開始自主訓練了。有人在模擬艙裏,有人在體能區做拉伸,還有人在戰術板前討論着什麼。

沒有教官催促,沒有系統指令,每個人都在按自己的節奏行動。

“深流去年挑戰者杯的成績怎麼樣?”程野突然問。

蘇漫回憶了一下前世的記憶:“B組第四,沒進季後賽。”

“那就是墊底。”

“嗯。”

程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咱們要是打進去了,就算創造歷史了吧?”

“算。”蘇漫說。

“挺好。”程野轉身,開始拆行李,“從墊底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比直接空降什麼一隊輪換有意思多了。”

蘇漫看着她利落的動作,看着她臉上那種熟悉的、躍躍欲試的表情,心裏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稍微鬆了一點。

也許真的可以。

也許這一次,她們真的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

晚飯的食堂很簡單,長桌長椅,自助餐形式。食物都是營養配比的合成餐,味道一般,但管飽。二隊的八個人坐在一起,加上蘇漫程野正好十人。

肖宇很會活躍氣氛,一邊吃飯一邊講俱樂部裏的趣事。小雨是個話癆,不停地問她們試訓的細節。大熊和莉莉則更關注技術問題,問她們擅長什麼地圖,什麼打法。

只有阿默一直很安靜,默默地吃飯,偶爾抬眼看看她們,眼神裏帶着某種評估的意味。

“阿默就那樣。”肖宇注意到蘇漫的視線,壓低聲音說,“他以前在雷霆青訓營待過,後來因爲‘性格不合’被勸退了。來了深流後話更少了,但槍法是真的準。”

蘇漫看向阿默。他看起來也就十九二十歲,很瘦,頭發有點長,遮住了部分眼睛。手指很細,但指節突出,是長期練習精密作的手。

“他爲什麼離開雷霆?”程野問。

肖宇聳肩:“他自己不說。陳哥也不讓問。不過……”他聲音更低了,“有傳言說,他在一次訓練後出現了嚴重的感官錯亂,把隊友當成了敵人,差點出事。”

蘇漫和程野對視一眼。

又是雷霆。

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有的隊友回訓練室加練,有的回宿舍休息。蘇漫和程野決定在俱樂部裏轉轉。

倉庫的後面還有一片空地,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露天休息區。有簡單的健身器材,幾張長椅,還有一棵不知道從哪移栽來的老樹,在傍晚的風裏輕輕搖晃。

她們在長椅上坐下。遠處,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片片亮起,人造夜空漸漸深邃。

“感覺怎麼樣?”蘇漫問。

“還行。”程野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天,“隊友們看起來都不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感覺,我們好像跳進了一個坑。”程野笑了,“一個明知道很深,但還是跳進來了的坑。”

蘇漫也笑了:“後悔了?”

“不。”程野搖頭,“就是覺得……挺的。像在玩一個最高難度的遊戲,沒有攻略,沒有存檔點,輸了就真的輸了。”

她轉過頭,看着蘇漫:“但如果我們贏了,那成就感肯定爆表。”

“嗯。”

夜幕完全降臨。倉庫裏的訓練燈還亮着,透過窗戶灑出暖黃色的光。能聽到裏面隱約傳來的槍聲和指令聲——還有人在訓練。

“回去吧。”程野站起身,“晚上不是要開戰術會嗎?別遲到。”

她們走回倉庫。上樓梯時,迎面碰見幾個人從上面下來——是一隊的隊員,剛打完訓練賽回來。

爲首的一個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很寬,走路帶風。他看見蘇漫和程野,腳步頓了一下。

“新人?”他的聲音很低沉。

“嗯。”程野點頭。

那人打量了她們幾眼,然後點點頭:“我是周凱,一隊隊長。好好打。”

他說完就帶着隊友下樓了,沒有多餘的話。

“哇,好有氣勢。”程野小聲說。

“他以前是獵隼的主力突擊手。”蘇漫說,“三年前轉會來的深流。”

程野驚訝地看她:“這你都知道?”

“……查的。”

“你查得真夠細的。”

她們回到房間。離戰術會還有半小時,程野先去洗澡了。蘇漫坐在床邊,打開終端,調出深流俱樂部過去一年的比賽錄像。

畫面裏,深流的隊伍在賽場上拼。技術不差,配合也不錯,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關鍵時刻的決策猶豫,資源調度的失誤,或者就是單純的運氣不好。

她看到周凱在一次關鍵團戰後,狠狠砸了一下作台。看到肖宇在輸掉比賽後,依然笑着安慰隊友。看到阿默在狙擊命中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一支有實力,但還沒有找到“那個東西”的隊伍。

而她和程野,也許就是來提供“那個東西”的。

程野洗完澡出來,頭發溼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看什麼呢?”她湊過來。

“深流的比賽。”蘇漫說。

程野看了一會兒:“他們缺個指揮。”

“嗯。”

“也缺個能在絕境裏破局的人。”

“嗯。”

程野擦頭發的動作慢下來:“所以我們來了。”

蘇漫關掉錄像,抬起頭看她。

“所以我們來了。”她重復道。

窗外,夜晚的城市燈火通明。而在這個舊倉庫改造的俱樂部裏,一場新的征程,剛剛開始。

這一次,她們不再是被系統規劃的“最優解”。

而是自己選擇的“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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