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陌生短信像一冰針，刺進沈清歡的腦海。
她在黑暗中盯着手機屏幕，直到光線自動熄滅。小心身邊的人，他們在監視你——這句話在眼前反復閃現。是誰發的？警告者是誰？“他們”又是誰？
她沒有回復，也沒有回撥那個號碼。前世血的教訓告訴她，在情況不明時，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暴露自己。她將號碼保存爲“未知X”，然後將短信刪除。
做完這些，沈清歡重新躺下，心跳卻難以平復。她側過身，看向對面床鋪。林薇薇背對着她，睡姿安穩，呼吸均勻。
真的在睡嗎？
還是說，那雙閉着的眼睛，此刻正透過睫毛的縫隙，在黑暗中觀察她？
沈清歡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測試這具身體，究竟還保留多少前世的技能。
清晨六點，沈清歡準時醒來。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無論前夜拍戲到多晚，第二天清晨的瑜伽和晨讀雷打不動。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換上運動服，帶上毛巾和水壺，出了宿舍。
晨光熹微，校園裏只有零星幾個晨跑的學生。沈清歡選了體育館後側的小樹林，這裏相對隱蔽。她先做了十分鍾的熱身，拉伸關節和肌肉。
然後，她開始測試。
第一項：台詞功底。她選了《春逝》裏沈微的一段獨白——那是電影後半段，沈微在巴黎的畫室裏，對着未完成的畫布自言自語：
“他們說時間能治愈一切，可爲什麼每一天醒來，那道傷口都還在呼吸……”
聲音出口的瞬間，沈清歡就知道問題所在。這具二十二歲的聲帶太清亮，缺乏歲月沉澱的厚度。前世的她，經過多年台詞訓練和角色打磨，聲音有一種獨特的質感——清澈中帶着沙啞，溫柔裏藏着力量。
她調整發聲位置，嚐試用腔共鳴。第二次念出來，好了一些，但還不夠。她又試了幾次，直到喉嚨開始發。
第二項：表情控制。沈清歡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對着它練習微表情。喜悅、悲傷、憤怒、恐懼、驚訝——七種基本情緒，她要求自己在三秒內完成切換，並且每種情緒都要有層次。
鏡子裏，那張年輕的臉龐迅速變幻。但沈清歡皺起眉——太刻意了。前世的她，微表情已經融入本能，一個眼神的轉換就能傳遞復雜心緒。而現在，她能感覺到肌肉的僵硬，那種“演”的痕跡太重。
第三項：形體。她選了芭蕾基礎動作中的一位到五位腳位轉換，然後是現代舞的幾個核心動作。前世的沈清歡爲了拍舞蹈家傳記片，曾接受過三個月封閉訓練，身體記憶應該還在。
但當她抬起腿做arabesque（燕式平衡）時，身體明顯晃動。核心力量不夠，平衡感也差了很多。她堅持了十秒，放下腿時，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這具身體，需要重新訓練。
沈清歡擰開水壺喝了幾口水，靠着樹休息。晨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長，皮膚光滑，沒有後來因長期戴戒指留下的壓痕，也沒有那次拍動作戲時留下的疤痕。
一切都那麼年輕，那麼完美。
卻也那麼……陌生。
上午的表演課，沈清歡格外專注。
這是大四下學期的最後一節專業課，主題是“情緒記憶的應用”。教授讓每個學生分享一段真實的情感經歷，然後現場將它轉化爲表演素材。
輪到林薇薇時，她分享的是“外婆去世時的悲傷”。表演時，她眼眶泛紅，聲音哽咽，贏得了不少同學的共鳴。但沈清歡坐在台下，卻看出了問題——林薇薇的悲傷太標準了，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抽泣都像計算好的，缺乏那種猝不及防的真實感。
前世她曾真心覺得林薇薇有天賦，現在想來，那不過是熟練的表演技巧罷了。
“沈清歡，該你了。”教授點名。
沈清歡站起身，走到教室中央。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包括後排角落裏不知何時出現的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穿着正式，不像學生。
她深吸一口氣。
要分享什麼？車禍的恐懼？死亡的冰冷？還是重生醒來時那種時空錯亂的荒誕？
不，那些都太危險。
“我想分享的是……失去的感覺。”沈清歡開口，聲音平靜，“不是失去某個人，而是失去一部分自己。”
她閉上眼睛，調動記憶。不是前世的記憶，而是更久遠的——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登台演出，卻因爲緊張忘詞，在台上僵了整整一分鍾。台下觀衆的竊竊私語，同伴失望的眼神，還有她自己恨不得鑽進地縫的羞愧。
那種感覺，是自我價值的崩塌。
當她再睜開眼時，教室裏的空氣已經變了。她沒有哭，沒有顫抖，只是站在那裏，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碎裂了。
三秒，五秒，十秒。
寂靜。
然後教授帶頭鼓掌，掌聲從零星到熱烈。沈清歡微微鞠躬，回到座位。她能感覺到那兩個人的目光一直跟隨着她。
下課後，那兩人果然找了過來。
“沈同學你好，我們是星耀傳媒藝人評估部的。”女士遞上名片，“剛才看了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方便聊幾句嗎？”
沈清歡接過名片：王莉，藝人評估主管。男士的名片上則是：張強，新人培訓總監。
“當然。”她微笑。
三人走到教學樓外的長廊。王莉開門見山：“公司對你這批新人很重視，籤約前想做個簡單的評估。能問問你未來的規劃嗎？”
標準問題。沈清歡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希望能在表演道路上深耕，嚐試不同類型的角色。短期目標是完成學業、積累經驗，長期希望能成爲有影響力的演員。”
“很務實。”張強點頭，“不過演藝圈競爭激烈，你覺得自己的優勢在哪裏？”
“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沈清歡說，“我相信表演是需要終身學習的藝術。”
問答持續了二十分鍾。兩人問得很細，從喜歡的導演到常看的電影，從對商業片和文藝片的看法到如何處理輿論壓力。沈清歡回答得從容不迫，既展現了專業性，又保留了新人該有的謙遜。
最後，王莉意味深長地說：“沈同學，你比我們想象中成熟。”
這句話讓沈清歡心裏一緊。她是否表現得太過了？二十二歲的沈清歡，本不該有這樣的沉穩。
“可能是因爲……我經歷過一些事。”她垂下眼簾，適時露出一絲脆弱。
這招奏效了。王莉的表情柔和下來：“加油，期待在籤約儀式上見到你。”
兩人離開後，林薇薇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們找你什麼？”
“就是隨便聊聊。”沈清歡輕描淡寫，“你怎麼沒過來？”
“我……”林薇薇咬了咬唇，“我有點緊張，就沒過去。他們問你什麼了？”
沈清歡簡單復述了幾個問題。她能感覺到林薇薇的焦慮——如果公司對沈清歡的評價更高，那她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清歡，”林薇薇突然拉住她的手臂，聲音壓低，“我聽說……公司其實已經內定了一個人。不是你就是我。”
沈清歡看着她：“你從哪兒聽說的？”
“蘇總監暗示的。”林薇薇眼神閃爍，“她說，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又是施壓。沈清歡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擔憂：“那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林薇薇鬆開手，嘆了口氣，“只能聽天由命了。”
下午沒課，沈清歡去了市區的專業舞蹈訓練室。她辦了一張周卡，換好舞蹈服後，獨自走進空蕩蕩的練功房。
鏡牆裏映出她的身影：黑色緊身衣，扎起的馬尾，素顏的臉。她按下音樂播放鍵，選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選段。
今天她要測試的，是身體極限。
第一個組合：連續轉體。沈清歡擺好起始姿勢，吸氣，起範兒——一圈，兩圈，三圈……到第五圈時，她感覺天旋地轉，勉強穩住時腳步已經踉蹌。
前世她能輕鬆轉到八圈。
第二個組合：大跳。助跑，起跳，空中一字馬——落地時腳踝傳來刺痛，她扶住把杆才沒摔倒。
第三個組合：地面動作。她躺在地上，嚐試做一組現代舞的地面翻滾銜接。肌肉的記憶還在，但身體的柔韌性明顯不足，幾個動作後她就感到韌帶拉伸的痛感。
汗水浸溼了後背。沈清歡靠在鏡牆上喘息，看着鏡子裏那個滿臉通紅的自己。不甘心——前世她用血汗換來的那些技能，難道真的隨着那場車禍消失了？
不，還在。
只是需要重新喚醒。
她重新站好，選了更簡單的組合。這次，她放慢速度，專注於每一個動作的細節：指尖延伸的角度，呼吸的節奏，眼神的方向。一遍，兩遍，三遍……漸漸地，身體開始找回熟悉的感覺。
當音樂再次響起時，她完全沉浸其中。這一次，動作流暢了許多，那種刻意的“表演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肢體自然的表達。
最後一組動作結束時，沈清歡癱倒在地板上，口劇烈起伏。但她笑了——因爲剛才那三十秒裏，她確確實實觸摸到了前世的影子。
“跳得不錯。”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歡猛地坐起身。門口站着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穿着誇張的塗鴉T恤和破洞牛仔褲，頭發染成灰藍色，鼻翼上還戴着一枚小小的銀環。
女孩走進來，毫不客氣地打量她：“不過基本功有點廢，得重新練。”
沈清歡站起身：“你是？”
“唐小棠。”女孩從背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自由造型師，兼舞蹈愛好者。”
名片上印着花哨的字體，還有一串社交媒體賬號。沈清歡接過：“你在這裏工作？”
“來拍素材。”唐小棠晃了晃手裏的相機，“做一期關於舞者常的vlog。剛在隔壁拍完，聽到音樂就過來了。”
她走到鏡子前，做了個漂亮的倒立，然後輕鬆地翻身站起：“你哪個學校的？”
“電影學院。”
“難怪。”唐小棠歪頭看她，“想當演員？那你這舞蹈底子可不夠看。現在的導演要求高着呢，打戲、舞戲都得親自上陣。”
沈清歡沒說話。她認出了這張臉——雖然發色和打扮完全不同，但這確實是前世那個鬼才造型師唐小棠。她們本該在三年後的一場時尚活動上相遇，那時唐小棠已經是圈內小有名氣的形象設計師。
而現在，她提前出現了。
是巧合？還是又一次蝴蝶效應？
“你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唐小棠突然湊近，盯着她的眼睛，“眼神裏有故事。要不要當我的模特？免費的，包你滿意。”
沈清歡後退一步：“抱歉，我最近很忙。”
“爲了星耀的籤約？”唐小棠挑眉，“我聽說他們這周籤新人。你要是籤上了，以後總需要造型師吧？提前一下？”
這女孩知道得太多。沈清歡警覺起來：“你怎麼知道我要籤約星耀？”
唐小棠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猜的。電影學院大四，這個時間點練舞練得這麼拼，除了準備籤約還能爲什麼？”
合理的解釋。但沈清歡不敢掉以輕心。重生後，她不再相信巧合。
“我需要考慮一下。”她說。
“行。”唐小棠掏出手機，“加個微信？考慮好了告訴我。”
沈清歡掃了她的二維碼。添加成功後，唐小棠發來的第一條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照片——正是剛才沈清歡跳舞時，她偷拍的。
照片裏，沈清歡背對鏡頭躍起，黑色身影在鏡牆的反射中形成奇妙的對稱，馬尾在空中劃出弧線。光與影，力與美，捕捉得恰到好處。
“送你一張。”唐小棠說，“就當見面禮。”
她擺擺手，背着相機包走了。
練功房裏恢復安靜。沈清歡看着那張照片，手指微微收緊。拍得太好了，好到……如果發到網上，一定會引起關注。
她點開唐小棠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十分鍾前發的九宮格，全是舞蹈室的拍攝素材。而在第三排第一張，赫然是另一張她的照片——側臉，汗水順着下頜線滑落，眼神專注而堅定。
配文：「今天偶遇的未來之星。猜猜她是誰？」
下面已經有十幾條評論：
「好有氣質！」
「電影學院的學生嗎？」
「感覺會紅！」
沈清歡盯着屏幕，突然意識到：這場“偶遇”，恐怕沒那麼簡單。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澤發來的消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照片拍得很美。」
沈清歡的血液瞬間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