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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山的手指脫離了鋼筋。
他墜落時沒有慘叫,只有一聲短促的“呃”聲,接着是沉悶的撞擊聲。
“砰!”
重物落地。
我趴在平台邊,雨水灌進鼻腔和嘴裏,我忘了呼吸。
樓下泥濘裏的那攤黑影,扭曲着。
“死了嗎?”
身後傳來一個稚嫩又平靜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看見姜小虎正從地上爬起來。
他身上沒傷,甚至因爲剛剛那靈活的一翻,衣服都沒怎麼弄髒。
他站在大雨裏,歪着頭看我,眼神裏只有好奇。
“大概是死了吧。”
他聳了聳肩。
“姐,你剛剛那個掰手指的動作,真帥。”
“別胡說!”
我厲聲喝道,聲音發顫。
“那是意外!他是爲了救你才掉下去的!聽懂了嗎?這是意外!”
我沖過去,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
“記住!警察來了怎麼說?”
“是你腳滑了,爸爸爲了拉你才摔下去的!”
“那欄杆是年久失修!跟我們沒關系!那個扳手呢?扔了嗎?”
姜小虎被我抓得皺了皺眉,很快又恢復了乖巧的樣子。
“扔了,剛才上來的時候順手扔進攪拌機裏了。”
“現在應該已經被水泥埋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反過來安慰我。
“姐,別抖,你抖得太厲害了,警察會看出來的。”
我看着眼前這個才十三歲的孩子,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就在剛剛生死一瞬,爸爸爲什麼自己鬆手了?還有剛才那近的腳步聲......難道是有人正準備把我推下去?
是弟弟嗎?
但這念頭太荒謬,轉瞬即逝,被我當成了精神高度緊繃下的錯覺。
我顫抖着撥通報警電話,在電話裏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很快來了,警笛聲劃破了雨夜。
姜大山的屍體被抬走,法醫初步鑑定是高墜死亡,血液酒精含量嚴重超標。
那一晚,我在派出所度過。
面對警察的詢問,我哭得幾次昏厥,嗓子都啞了。
“警察叔叔......我爹是爲了救弟弟......”
“那個欄杆......嗚嗚嗚......”
姜小虎縮在我懷裏,瑟瑟發抖,一句話不說,只是流眼淚。
所有人都相信了我們的說辭。
誰會懷疑兩個長期被家暴的孩子,會策劃一場謀呢?
何況姜大山那個酒鬼的名聲在外,醉酒失足,合情合理。
工頭劉哥一臉晦氣地來了,怕影響工程,主動提出私了。
“寧丫頭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十萬塊錢你拿着,算是叔的一點心意,別鬧了,啊?”
十萬塊。
加上保險公司的意外險賠償,整整五十萬。
這筆錢,足夠我和弟弟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城市重新開始。
姜大山的葬禮辦得很草率。
我和弟弟披麻戴孝跪在靈堂前,聽着鄉親們的議論。
“這寧丫頭真是個孝女啊,都被打成那樣了還哭得這麼傷心。”
“是啊,命苦啊,以後帶着個弟弟可怎麼活哦。”
我低着頭,用袖子遮住澀的眼睛。
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看到那張黑白遺照,我心裏只有解脫。
這時,袖子被扯了一下。
我轉過頭,看見姜小虎躲在棺材的陰影後,嘴裏塞滿了供桌上的點心。
他看着姜大山的遺照,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一抹讓我毛骨悚然的笑。
他在笑什麼?
笑姜大山的死?還是笑我們騙過了所有人?
保險公司的理賠並不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