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攥住腰帶系扣,院外青石板就傳來“噔噔”急響。
陳武滿身風沙跌進來,甲胄上的霜花遇暖消融,在襟前洇出一道道水痕。 他“咚”地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石階上的悶響震得階邊墨菊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滲血的護膝上:“校尉!前鋒營斥候到了!帶的是……青龍峽急報!”
他聲音裹着寒風與喘息,牙尖打顫,額角汗珠混着沙礫砸在石板上,連撐着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沈知鶴心頭一沉,踩着青石板就往外沖,銀甲撞得廊柱輕響。
陳武慌忙爬起來跟上,甲葉摩擦聲裏全是急惶:“小姐!晨間風涼,您還未換常服!”他話音未落,院外已傳來北疆良種戰馬的厚重蹄音。那是前鋒營斥候的坐騎,蹄鐵裹着峽口的赭石粉。
“奉玄武軍前鋒營令!”爲首的斥候僵在廊下,灰布披風沾滿泥污,軍報邊緣被凍得卷毛,舉着軍報的手止不住地抖,指節凍得發紫,始終不敢抬眼望沈知鶴——那雙眼眶通紅,分明是哭過的。
“永寧侯沈淵……於青龍峽鷹嘴崖遇伏,援軍未至……侯爺力戰殉國,一萬將士……屍骨無存!”最後四字他幾乎是咬着牙說的,聲音發顫。
“不可能!”沈知鶴喉間擠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踉蹌着撞向身後書桌,掌心死死攥住桌沿,指節泛白到發僵。
手肘掃倒硯台的瞬間,濃黑墨汁“譁啦”潑在案上。指尖被硯台邊角劃開一道血口,疼意鑽進來的刹那,混沌的腦子反倒清明了大半。
她猛地奪過軍報,指節攥得軍報發皺:“父親鎮守北疆二十三載,從青絲熬到白發,憑的就是‘慎之又慎’!”鳳眸裏滿是血絲,卻亮得嚇人,“青龍峽他前前後後查了五遍,連哪塊岩石逢雨會滑、哪叢枯草下藏暗洞都記得分明!去年北狄偷襲,就是栽在他布的三道暗哨手裏,怎會中會遇伏?”
沈知鶴踉蹌着撲到書桌前,指甲刮過木匣邊緣,終於觸到那方明黃密旨。 素箋的褶皺硌得掌心發疼,卻讓她愈發清醒:“這密旨是父親出征前一送到的!
抽出密旨時,素箋上的墨香混着軍報的紙味飄進鼻間。她盯着“即刻回京”的朱批,記憶突然清晰起來——這密旨是父親出征青龍峽前一送到的,那時北狄還只是在峽口遠遠列陣,連箭都沒射過一支,局勢遠沒到要急召她回京的地步。
腦海中飛速閃過路途的時辰,沈知鶴猛地站直身子,眼底的悲慟漸漸被一層冷光覆蓋。顯北關到京州一千六百裏,她騎的“踏雪”是北疆最烈的良種,中途換了三次馬,兩兩夜未曾合眼,行七百五十裏已是極限。
陳武上前半步,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發抖,語氣沉得像浸了水的鉛:“是!末將跟着小姐一路疾馳,馬掌都磨薄了三層,再快就要傷了馬筋!”
他頓了頓,忽然皺眉,聲音裏帶着疑惑,“可軍報……前鋒營斥候從青龍峽到顯北關要一,再發八百裏加急到京州,最少要一半,算下來,該比小姐晚到至少一個時辰才對!”
“一個時辰?”沈知鶴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裏裹着徹骨的寒意,卻又帶着幾分驟然清醒的銳利,“我入府剛過一炷香,軍報就到了。”她猛地將密旨拍在案上,墨汁被震得輕輕晃漾,濺在軍報“屍骨無存”四字上,暈出一團模糊的黑。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卷着冷雨打在窗櫺上,“哐當”一聲,驚得燭火劇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像極了此刻變幻莫測的局勢。
綠萼端着水盆進來,剛跨進門就被這股沉鬱的寒氣得打了個寒顫,銅盆“當啷”撞在門框上,水花濺溼了她青綠色的裙角。
她攥着帕子站在門口,聲音細細的,帶着怯意:“小姐……您是說,這軍報是有人故意算好時辰送來的?”
“不是故意,是布了一場周密的死局。”沈知鶴轉身望向牆上懸掛的槍,槍纓在風裏輕輕顫動,像一朵褪了色的紅菊。她指尖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卻讓她愈發清醒。
“先在父親出征前一召我回京,算準我兩兩夜能到京——我剛入府,軍報就緊跟着送到。
這樣一來,我既來不及馳援青龍峽,也沒法第一時間去核查遇伏的細節,只能眼睜睜看着父親‘屍骨無存’,連一句辯解都無從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