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滲入骨髓，揮之不去。
蘇哲坐在病床邊的塑料凳上，看着母親昏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那漸消瘦、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手腕。呼吸機規律地發出輕微聲響，監控屏幕上跳動的線條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證明母親還在的微弱脈搏。
主治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情況比預想的復雜，感染指標又上來了，原來的方案效果不好。建議升級抗生素，加上新的靶向藥試試看。不過費用……你先看看這個單子。”
那張薄薄的紙，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他口袋裏，上面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口袋，直抵心髒。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是一座山，是他接下來需要瘋狂碼字、拼盡一切才能勉強仰望的山巔。
他摸了摸手機，屏幕因爲長時間未作早已暗了下去，但編輯幾個小時前發來的那條信息，卻像刻在了視網膜上：
“上架爆更的章節大綱看了嗎？‘強沖突’是核心！主角必須面臨極端困境，最好能直接威脅到他在乎的人的性命，這樣後續的爆發和逆轉才有足夠張力！比如，讓他妹妹的病突然惡化，需要某種幾乎不可能得到的靈藥……這是經過市場驗證的‘情緒引爆點’。具體怎麼寫你把握，但這個方向必須有。”
極端困境……威脅在乎的人的性命……妹妹的病突然惡化……
蘇哲看着病床上母親枯槁的面容，又仿佛透過牆壁，看到了另一個世界裏，那個同樣在病榻上苦苦掙扎的小女孩靈兒。編輯冰冷的數據分析和市場要求，與他此刻親身經歷的、近乎窒息的現實焦慮，以一種殘酷而精準的方式重疊在了一起。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不是因爲消毒水，而是因爲這種裸的“創作”邏輯——將角色的至親置於絕境，以此作爲讀者付費的“鉤子”。而他，這個在現實中也正被至親病情和金錢壓力到懸崖邊上的人，卻要親手去執行這種“戲劇安排”。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編輯的微信語音通話請求。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才接起來。
“蘇哲，怎麼樣？爆更章節的思路有了嗎？時間不等人啊！”編輯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着職業化的急切。
“王編……我母親這邊，情況不太好，可能需要一筆額外的治療費……”蘇哲的聲音澀，幾乎是本能地，想從這唯一的“甲方”這裏尋求一絲喘息或理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編輯的語氣放緩了些，但內容依舊務實得近乎冷酷：“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理解，理解。但蘇哲，工作不能停啊，尤其是現在這個關鍵節點。你母親的病需要錢，你這本書上架後的訂閱收入就是錢啊！把爆更章節寫好，數據沖上去，收入才能有保障，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本，對吧？”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
“沒有可是。”編輯打斷了他，語氣重新變得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有壓力，但壓力也是動力。就把你現在的感受，那種焦急、無助、必須要爲親人拼盡一切的感覺，寫進去！代入主角！讓林安也面臨絕境，讓他妹妹的病突然惡化，讓他必須去闖龍潭虎找藥！讀者就吃這一套！情緒共鳴上來了，訂閱自然就來了。你母親的醫藥費，說不定靠這幾章的訂閱就解決了！”
蘇哲握着手機，指尖冰涼。編輯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最深的恐懼和最迫切的渴望，然後將它們攪拌在一起，變成一劑名爲“創作靈感”的猛藥。
把現實的痛苦，販賣成虛構的苦難，以此牟利。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卻又無法反駁。因爲編輯說得對，這可能是最快獲取救命錢的方式。
“……我明白了。”他最終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這就對了！抓緊寫，大綱細化發我看看。記住，沖突要強，困境要真，給主角設定的目標（找藥）要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完成！”編輯又叮囑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走廊裏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的儀器滴答聲。蘇哲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掌心。
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與編輯的聊天界面。他往上翻，看到自己之前回復的“會注意的”，看到編輯發來的各種“爆款元素”和“付費點分析”。
然後，他點開了《凡人史詩》的文檔。
光標在最新的段落後閃爍。林安剛剛下定決心，要在排名戰中爭取資源，同時研究天書。
蘇哲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屏幕上似乎倒映出母親痛苦的臉，又倒映出靈兒蒼白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寫什麼。這是編輯的要求，是市場的召喚，也是……他內心深處某種扭曲的、將自身厄運轉嫁出去的卑劣沖動。
他需要錢。林安需要磨難。讀者需要。
多麼“完美”的三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指尖落下，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孤寂。
【就在林安剛剛理清思路，準備應對後續排名戰，並思考如何盡快提升實力時，懷中一直貼身存放的、屬於靈兒的那塊感應體溫的暖玉，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反常的冰寒！緊接着，與他心神隱隱相連的、留在靈兒身邊的一縷預警符籙，無聲碎裂！】
【遠在雜役區小屋的靈兒，寒毒毫無征兆地猛烈爆發了！這一次的爆發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不僅渾身結滿冰霜，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更麻煩的是，寒毒似乎發生了某種未知的“變異”，開始侵蝕她的心脈和神魂。尋常的暖陽花甚至赤陽果，都已無法壓制！】
【通過那碎裂符籙傳回的最後一絲模糊感應，以及林安自己對寒毒的粗淺了解，一個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結論浮現：需要至陽至烈的“炎陽草”，而且必須是生長在極陽極烈之地的百年份以上炎陽草，才可能中和這變異寒毒，保住靈兒一線生機！】
【而據林安偶爾翻閱過的宗門雜記，百年份的炎陽草……只可能存在於一個地方——宗門勢力範圍之外，危機四伏、妖獸橫行，傳聞甚至有築基期大妖盤踞的險地：幽暗森林核心區域。】
寫完最後一行字，蘇哲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手指從鍵盤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
文檔裏，林安的世界瞬間從“艱難求生”墜入了“至親瀕死、目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深淵。而他，蘇哲，親手推下了這塊巨石。
走廊的燈光慘白，照着他毫無血色的臉。手機屏幕上，編輯的對話框還亮着。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回復：“王編，爆更章節的‘強沖突’切入點已設定：主角妹妹寒毒變異，生命垂危，需要深入絕地尋找炎陽草。後續將圍繞此展開絕境求生、極限尋藥、生死搏。”
點擊發送。
信息提示音很快響起。編輯回復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外加一句：“很好！沖突夠強！就這麼寫！抓緊細化！”
蘇哲沒有再回復。他關掉手機屏幕，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膝蓋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照亮不夜的天穹。而病房裏，母親的呼吸聲微弱而規律。
在兩個世界的縫隙裏，一個作者因爲現實的窮困和編輯的鞭策，將自身感受到的、對至親病情的恐懼和無助，加倍地傾注到了一個虛構角色的命運之上。
愧疚感如同黑色的水，淹沒了他。但在這愧疚之下，更深處，是一種爲了生存而不惜扭曲一切的、冰冷的決意。
故事，朝着更黑暗、更殘酷的方向，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