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星像一顆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沉入了1987年小鎮生活的底部。她在服務點整理着散發着油墨和舊紙張氣味的檔案,動作麻利,沉默寡言。
她的目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時刻鎖定着主辦公樓的方向,捕捉着父親林向陽的身影。
她看到他夾着公文包,步履生風地走進走出;聽到他和同事打招呼時那爽朗的笑聲;偶爾,他也會來服務點交代點事情,目光掠過她時,會停留一瞬,帶着那種讓她心頭發酸又無比貪戀的、長輩般的溫和笑意,他甚至有一次對服務點的負責人老王說:“新來的小林同志不錯,手腳利索。”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努力向上的、需要幫助的新人。這份源於血緣而不自知的關愛,成了林晚星留在這個時空的唯一養分,也成了扎在她心頭的另一刺。
她知道自己必須行動了,等待他再一次因公外出,無異於坐視悲劇重演。她需要一個更主動、更具破壞性的計劃。
機會在一個午後悄然來臨。她聽到林向陽和幾個同事在院子裏閒聊,提到明天要去鄰縣的一個鄉鎮企業進行稅務核查,依舊是張師傅開車。
就是明天。
下班後,林晚星沒有回招待所。她等到夜色深沉,辦公樓裏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門衛室亮着燈。她憑借着對老式建築結構的了解和超越時代的膽量,繞到辦公樓後面,找到了一扇氣窗。弄開有些鏽蝕的銷,她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進去。
目標是——那輛上海牌轎車的鑰匙。
她知道這很冒險,但這是阻止他們明天出發最直接的方法。只要鑰匙不見了,行程至少會被推遲。
檔案室隔壁就是司機班的休息室。借着窗外透進的月光,她屏住呼吸,在掛着鑰匙的木板上摸索着。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的、掛着“滬A”牌照的鑰匙牌……找到了!
就在她將鑰匙攥入掌心的一刻,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從門口照了進來,將她牢牢罩住。
“誰?!什麼的!”門衛老張又驚又怒的聲音炸響在寂靜裏。
林晚星的心髒驟停,渾身血液冰涼。
“我……”她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將拿着鑰匙的手背到身後。
“是你?”老張走近幾步,借着光看清了她的臉,更加驚愕,“服務點新來的小林?你偷車鑰匙想什麼!”
“我沒有……我……”她百口莫辯,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張叔,怎麼了?”
是陳山河。他晚上在文化館加班寫材料,回來路過,聽到了動靜。
老張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陳事!你來得正好!她,她偷車鑰匙!”
陳山河的目光落在被手電光照得無所遁形、臉色慘白的林晚星身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但他沒有立刻質問,而是快步上前,擋在了林晚星和老張之間。
“張叔,手電晃眼睛,先關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這裏面肯定有誤會。林同志是我介紹來的,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我都看見了!”老張不服氣。
“看見什麼了?”陳山河回頭,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關切,有疑問,也有一絲懇求,仿佛在說“交給我”。
林晚星在他的注視下,緩緩地,將緊握的拳頭從身後伸出,攤開。那枚冰冷的車鑰匙,靜靜地躺在她汗溼的掌心。
陳山河的瞳孔微縮,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反而伸手,極其自然地從她掌心拿過了鑰匙,轉身遞還給老張。
“張叔,你看,鑰匙沒丟。”他語氣輕鬆,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調侃,“我猜,肯定是林同志下班落了東西在車裏,想來找找,又怕麻煩您老人家給開門,才想了這麼個笨辦法。是不是,林同志?”他側過頭,給了林晚星一個眼神。
林晚星瞬間反應過來,順着他的話,低下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是……我,我掉了母親留給我的一個頂針……可能掉在車座下面了……對不起,張叔,我,我太着急了……”
這個理由,符合她“投親不遇、珍視遺物”的設定,帶着那個年代特有的、對一件小物件的深厚情感。
老張將信將疑,看看鑰匙,又看看一臉“懊悔”的林晚星,和一臉“坦然”的陳山河,怒氣消了大半,但還是嘟囔着:“那也不能這樣啊!這要是出了事,誰負責?”
“是我的錯,張叔,保證沒有下次了。”陳山河笑着攬過責任,又說了幾句好話,總算把老張哄走了。
休息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山河轉過身,面對着林晚星,臉上那強裝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林晚星同志,”他看着她,聲音低沉,“現在,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嗎?”
林晚星抬起頭,對上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知道,她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已經無法再取信於他了。她站在了時代裂痕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
陳山河的目光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林晚星身上。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讓他溫和的面容顯出少有的銳利。
“我……”林晚星張了張嘴,喉嚨澀發緊。真實的理由如同巨石堵在口,卻一個字也不能吐露。她看着他,眼神裏交織着絕望、懇求和無言的堅持。
陳山河靜靜地等了她一會兒,最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其無奈,帶着一種“我明知你在說謊,卻拿你沒辦法”的疲憊。
“林晚星同志,”他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卻帶着一種劃清界限的疏離,“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麼難處,或者……藏着什麼秘密。但是,偷東西是犯法的,是原則問題。今天這件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也不會告訴林稅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終究還是沒能徹底硬下心腸。
“招待所你先住着,工作……也先做着。”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但請你記住,這裏是國家機關,有它的規矩。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休息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漸行漸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晚星的心上。
他沒有戳穿她,卻收回了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林晚星獨自站在冰冷的房間裏,月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細長。她慢慢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失敗感如同冰冷的水,漫過全身。她不僅沒能阻止明天的行程,還失去了在這個時代唯一可能的盟友。
第二天,陽光依舊升起。
林晚星站在服務點的窗口,看着那輛黑色的轎車準時駛出大院。副駕駛座上的林向陽正側頭和開車的張師傅說着什麼,臉上帶着慣有的、處理公務時的專注神情。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們出發了。
而她,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囚禁於此。陳山河雖然幫她保住了工作和住處,但那種無聲的監視感也隨之而來。他不再主動與她交談,偶爾目光相遇,也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帶着禮貌的疏遠。
她不能再冒險使用非常手段了。她必須想一個更“合理”,更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辦法。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整理檔案時幾次出錯。老王關切地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能勉強笑笑,說有點想家。
下午,她終於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主意。
她找到老王,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擔憂:“王主任,我昨晚……做了個很不好的夢。”她絞着手指,聲音壓低,“我夢見……夢見林稅務他們那輛車,在回來的路上,好像……不太平。”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不以爲然地擺擺手:“哎喲,我說小林同志,你這肯定是白天想家,夜裏就胡思亂想了!夢都是反的,反的!林稅務他們去核查,順利着呢!”
“可是……我夢裏感覺很不好……”她試圖加重語氣。
“放心吧!”老王拍拍她的肩膀,語氣篤定,“那條路,張師傅閉着眼睛都能開回來!再說了,林稅務吉人天相,馬上又要升職了,能有啥事?”
“升職”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了她一下。是啊,在所有人看來,林向陽正走在一條鋪滿陽光的康莊大道上,任何不祥的預言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甚至晦氣。
她的“托夢預警”,在樸素的唯物主義和樂觀的時代精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引來老王略帶憐憫的目光,覺得這姑娘是不是思慮過重,腦子有點不清醒了。
傍晚時分,林晚星的心跳隨着天色一起變暗。她計算着時間,如果他們核查順利,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
她坐立難安,最終忍不住,再次走向大院門口,假裝散步,目光死死盯着車輛駛來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的餘暉給小鎮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可她的內心卻一片冰寒。
終於,在她幾乎要將腳下那片地磨平的時候,熟悉的黑色轎車出現在了道路盡頭,平穩地駛來,然後——穩穩地開進了大院。
車門打開,林向陽利落地跳下車,一邊活動着筋骨,一邊和迎上來的同事笑着打招呼:“順利!那家企業賬目清楚,態度也好!這回的報告好寫了!”
他看起來毫發無傷,甚至因爲工作順利而顯得更加精神煥發。
林晚星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們……安全回來了?
難道歷史……改變了?因爲她這只意外闖入的蝴蝶,扇動了翅膀?
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擁有的希望,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在她心底搖曳升起。
然而,這縷希望的火苗,在她看到林向陽下意識揉按着後頸的動作時,猛地晃動了一下。
她是一名外科醫生,對人體姿態和潛在的損傷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那個揉按後頸的動作,通常意味着……頸部在不久前承受過突如其來的沖擊或壓力。
比如,緊急刹車時,身體因慣性猛地前傾又後仰,造成的“揮鞭樣損傷”前兆。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歷史或許沒有在結果上改變,但過程的細節,可能已經出現了偏差。
這一次他們安全回來了,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那場注定的車禍,真的會因爲她的介入而消失嗎?還是僅僅……被推遲了?
她看着父親和同事們談笑風生地走進辦公樓,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充滿生命力的輪廓。
可她看到的,卻是他行走在一條看不見的、正在緩緩收緊的命運之線上。
而她,能切斷這條線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少了。陳山河的疏遠,讓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掩護。下一次,她還能用什麼方法,去阻止那必然到來的終點?
林晚星站在服務點的窗口,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卻驅不散她眼底的寒意。她看着父親林向陽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門口,那揉按後頸的細微動作,像一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一次僥幸。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歷史的車輪只是輕微顛簸了一下,並未偏離它冷酷的軌道。父親此刻的安然無恙,非但不能帶來安慰,反而像一種嘲諷,提醒着她預的徒勞和命運的頑固。
陳山河疏離的目光,老張警惕的眼神,都像無形的柵欄,將她困在原地。她不能再使用任何激烈、非常規的手段了,那只會讓她被徹底排除出這個時空,失去最後的機會。
她必須找到一個更聰明、更符合這個時代邏輯,且能從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法。
整個下午,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分析一例疑難病例一樣,重新審視整個“症結”。
症結的核心,是那場車禍。
但直接阻止車禍,她已經失敗了。
那麼,如果能從本上,取消或無限期推遲這次行程呢?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思緒。
父親即將升職的考察期!
在這個一切講求政治表現和群衆關系的年代,一個即將被提拔的部,如果在這個敏感時期,他的家庭或者他本人,卷入任何哪怕是捕風捉影的“作風”或“紀律”問題,考察都極有可能被暫停,甚至取消。
只要升職被擱置,那個爲了慶祝升職、或是與新職位相關的、命中注定的行程,自然就會消失!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手心滲出冷汗。這很危險,是在玩火。稍有不慎,真的會玷污父親的名譽,影響他的前途。
可是,與失去生命相比,暫時的停滯,算得了什麼?
她只需要制造一個小的、查無實據的“風波”,一個足以讓組織上暫時按下暫停鍵、進行核實,但又不會造成實質性處分的“誤會”。
幾天後,一個機會悄然出現。她聽到林向陽和同事閒聊,提到周末要和幾位老同學小聚,地點在縣裏新開的一家小飯館。
林晚星知道,那幾位同學裏,有兩位是女性。其中一位,在大學時似乎還對父親有過好感。
一個大膽而冰冷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型。
周末傍晚,林晚星提前來到那家名爲“客再來”的小飯館附近,選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她看到父親和他的同學們,三男兩女,說笑着走了進去。
她耐心地等待着,計算着時間。當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時,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換上一副焦急又略帶怯懦的神情,走向了他們所在的包間。
她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包間裏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門口這個不速之客。
林晚星的目光直接落在主位上的林向陽臉上,眼神裏充滿了刻意營造的、復雜的情緒——有委屈,有控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情”。
“向陽哥……”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包間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帶着一絲顫抖,“我……我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林向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錯愕地看着她:“小林同志?你……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有什麼事嗎?”
他旁邊的老同學面面相覷,眼神裏充滿了探究和疑惑。一位女同學更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林晚星咬着下唇,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帶着哭腔:“就幾句話……關於……關於那天晚上在招待所後面……你忘了你當時怎麼說的嗎?”
“招待所後面?”林向陽徹底懵了,眉頭緊鎖,“小林同志,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他的話被旁邊一位男同學打斷。那男同學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臉上帶着成年男人心照不宣的尷尬笑容:“老林,這……什麼情況啊?人家女同志都找上門了……”
林向陽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他猛地站起來,語氣嚴肅甚至帶着一絲被冒犯的怒氣:“小林同志!請你把話說清楚!我林向陽行得正坐得直,從未做過任何逾越規矩的事情!你在這裏胡言亂語,是要負責任的!”
他目光銳利,身姿挺拔,那份屬於稅務部的正氣與威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林晚星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看到父親眼中的震驚、憤怒和不容玷污的清白感。她在利用他最珍視的東西,往他最淨的衣服上潑髒水。
那一刻,她幾乎要退縮了。
但一想到那輛黑色的轎車,那刺眼的刹車燈,她硬生生將喉嚨口的酸澀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不再看父親的眼睛,用更輕、卻足夠讓人浮想聯翩的聲音說:“……對不起,打擾了……就當我……從來沒來過……”
說完,她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猛地轉身,快步離開了包間,留下一個充滿“故事”的背影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她能想象到包間裏即將爆發的議論和質問,能想象到父親將如何百口莫辯。
目的達到了。
一股冰冷的、帶着強烈自我厭惡的成功感,彌漫在她心頭。
她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晚風吹在她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只有一種從內而外燃燒的灼痛。
她做到了。她可能成功地“推遲”了那場車禍。
可她用的方式,卻讓她覺得自己如此肮髒。她親手在那輪她渴望守護的明月上,抹上了一道污濁的劃痕。
陳山河如果知道了,會怎麼看她?那個剛剛對她重建起一絲信任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包間裏,林向陽面對老同學們或疑惑或調侃的目光,在最初的震驚和憤怒過後,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那晚在車邊,她死死抓着他手臂,絕望地喊着“系上安全帶”的樣子。
以及,他心底那份始終揮之不去的、莫名的熟悉與關切。
他的眉頭深深鎖起。
這個叫林晚星的姑娘,她到底……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