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信訪室
從組織部大樓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陽光不再那麼熾熱。
楚天河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平靜。
他沒有因爲王建民的認可而感到過分的激動。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天河,你下午去哪了?”一個室友好奇地問道。
“出去辦了點事。”楚天河簡單地回答。
他不想解釋太多。
接下來的幾天,宿舍裏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熱烈。
大部分同學都拿到了自己的分配通知書。
去省直機關的,請全宿舍吃飯唱歌。
去市直單位的,也請大家下了館子。
就連那些分配到區縣的,也買了幾箱啤酒和一堆花生米,在宿舍裏慶祝。
只有楚天河的桌子上,還是空空如也。
“天河,你的事還沒定下來嗎?”有人關切地問。
“快了。”楚天河總是這樣回答。
沒有人相信。
大家都覺得他是在硬撐。
甚至有人在背地裏議論,說他那天去組織部鬧事,被領導批評了,工作的事可能都黃了。
李偉和李萌也聽說了這件事。
李萌的心裏,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她給李偉打了個電話。
“李偉,楚天河的工作,是不是真的沒着落了?”
“管他呢,”李偉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說,“一個廢物而已,你老提他什麼?咱們馬上就要訂婚了,多想想咱們自己的事。”
李萌掛了電話,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
時間來到了六月二十八號,是畢業生離校前的最後一天。
宿舍裏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在忙着打包行李,互相告別。
楚天河的東西不多,他早就整理好了。
他坐在自己的床鋪上,靜靜地看着窗外。
上午十點,宿舍的門被敲響了。
是畢業生分配辦公室的劉老師。
他的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的信封。
宿舍裏僅剩的幾個同學,都停下了手裏的活,齊刷刷地看向劉老師。
劉老師沒有看別人,他的目光,徑直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他走到楚天河的面前,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有佩服,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擔憂。
“天河。”
他把手裏的信封,遞了過去。
“你的介紹信,下來了。”
楚天河接過了信封。
信封不厚,他能摸到裏面那張紙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着劉老師。
“謝謝您,劉老師。”
“不用謝我。”劉老師擺了擺手,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好自爲之吧。”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宿舍裏的其他幾個人都圍了上來。
“天河,快打開看看,到底去哪了?”
“是啊,可把我們給急死了!”
楚天河在衆人的注視下,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他從裏面,抽出了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一張正式的《部介紹信》。
抬頭的單位名稱,清晰地印着幾個宋體字。
【江城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塵埃落定。
宿舍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張介紹信。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楚天河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自己弄進了市紀委。
短暫的震驚過後,室友們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不解。
這個平時看起來溫和的同學,骨子裏竟然藏着如此驚人的執拗。
在場的人都明白,能把這樣一份申請辦成,絕不僅僅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做到的。
楚天河微笑着把介紹信收好。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走到了陽台上。
他要給家裏打個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是他的父親。
“喂,爸。”
“天河啊,事情定下來了嗎?”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沉。
“定下來了,爸。”
“去哪裏?”
“市紀委。”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楚天河能聽到父親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父親才緩緩地開口,只說了一句話。
“路是你自己選的,走穩了。”
“嗯,我會的。”
掛了父親的電話,母親又立刻把電話打了過來。
母親的語氣裏,充滿了擔憂。
“天河啊,你怎麼選了那麼個單位啊?那地方得罪人,太危險了。你以後可千萬要注意安全,不要太沖動,凡事多聽領導的話......”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楚天河一直耐心地聽着,不時地安慰她幾句。
他知道父母在擔心什麼。
但他更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雖然充滿了荊棘,但卻是唯一能讓他重新掌握自己命運的路。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獨自一人,來到了市委大院。
大門口,站着兩個筆直的武警。
這裏的氣氛,莊嚴肅穆。
他出示了介紹信和身份證,經過嚴格的登記後,才被允許進入。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紀委的辦公樓。
這棟樓看起來有些舊。
他走進去,見到了負責接待的辦公室主任。
主任姓張,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有些微胖。
他接過楚天河的介紹信和檔案,仔細地看了看。
“江城大學法學系的高材生?”張主任扶了扶眼鏡,有些意外地看了楚天河一眼。
“是的,張主任。”
“嗯,小夥子不錯,有理想有抱負。”張主任客氣地誇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年輕人剛來,還是要從基層做起,多學多看。”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印章,在介紹信上蓋了下去。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喂,信訪室老錢嗎?我辦公室老張。有個新來的大學生,分到你們那去了。你安排一下。”
信訪室。
聽到這三個字,楚天河的心裏,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知道,這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對於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信訪室是紀委裏公認的“冷板凳”。
這裏的工作,就是每天接待上訪群衆,整理舉報信件。
沒有任何的辦案權力。
工作繁瑣,枯燥,而且沒有任何前途可言。
在很多人看來,被分到這裏,就等於被發配了。
張主任掛了電話,對楚天河說道:“行了,小楚,你的工作單位就是信訪室。出門左拐,走廊盡頭就是。去找你們錢主任報到吧。”
他以爲楚天河的臉上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是他錯了。
楚天河的臉上,依舊很平靜。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微笑。
“好的,謝謝張主任。”
他恭敬地道了謝,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平靜的反應,反而讓張主任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天河的背影,低聲自語了一句:“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而楚天河的心裏,卻是一片火熱。
別人眼中的冷板凳,在他看來,卻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信訪室,是全市所有矛盾和線索的匯集地。
對他這個腦子裏裝着未來十年的重生者來說。
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開啓他的起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