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乖,先洗漱。”崔令儀給他穿好衣服,自己也換了身淨的素白衣裙,頭發只用一木簪挽起,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卻更顯得容顏清麗,氣質沉靜。
她領着安兒,提着小小的食盒,往裴老夫人的壽安堂去。
路上遇到的下人,有的好奇打量,有的面露不屑,她都只作不見。
成爲罪臣之女的這五年,她早就習慣了冷眼。
壽安堂比別處更顯肅穆安靜。通報進去後,崔令儀在廊下等了很久。
她就這麼牽着安兒,靜靜立着,不聲不響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
以致從前眼熟她的王嬤嬤出來時,都有些詫異。畢竟這位崔小姐,從前可是把永昌侯府當半個家的,爲了裴硯,三不五時就要來叨擾老夫人。
“崔娘子,請進吧。”王嬤嬤還算客氣,引她入了花廳。
裴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用茶,一身赭色福壽紋襖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着翡翠抹額,面容保養得宜,眼神帶着久居上位的疏離和審視。
看到崔令儀進來,她目光在她素淡的衣飾和手裏的食盒上停了停,卻並未發話。
“給老夫人請安。”崔令儀拉着安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姿態謙卑柔順。
“起來吧。”裴老夫人聲音平淡,“難爲你有心,這麼早就過來。這孩子是?”
“回老夫人,是民婦的兒子,名叫沈安。”崔令儀輕輕推了推安兒,“安兒,給老夫人請安。”
安兒有些怯生,但還是學着母親的樣子,聲氣地說:“安兒給老夫人請安,願老夫人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小模樣兒白白淨淨,眼睛烏溜溜的,雖然衣着樸素,卻掩不住那份靈秀。
實在是個漂亮孩子,讓人想起硯兒小時候。
裴老夫人臉上這才露出笑意,對身邊的嬤嬤道:“倒是個齊整懂禮的孩子。拿些果子給他吃。”
“謝老夫人。”崔令儀將食盒打開,一樣樣擺出來,“老夫人見諒,民婦身無長物,只有些粗淺手藝。這是早起做的一點粥點和面食,雖簡陋,卻是淨用心的,鬥膽請您嚐嚐,也算全了晚輩一點孝心。”
裴老夫人看了看那一碟碟用心的早膳,默了片刻。她也是看着崔令儀長大的,知道她從前是如何金尊玉貴地嬌養着,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而如今竟也學會了洗手作羹湯,還做得這般細致。
又瞥見她始終低眉順目、恭敬謙卑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從前崔家嫡女的明媚爽朗。
也不知這孩子,五年來都經歷了什麼…
裴老夫人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便緩和了些:“你母親從前也最是手巧。坐下吧。”
崔令儀謝了座,只挨着椅子邊坐了半邊,姿態恭謹。安兒得了果子,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凳子上小口吃着,不吵不鬧。
裴老夫人嚐了一個素餃,點了點頭:“味道清爽,難得。”
崔令儀垂眸:“老夫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尋常手藝,當年先夫病中胃口不好,民婦爲了讓他多吃兩口,胡亂琢磨的。能入老夫人的口,是民婦的造化。”
正說着,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丫鬟的問安聲:“侯爺。”
簾子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打起,一身墨色常服的裴硯走了進來。
他應是剛下朝回府,先來母親處問安,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崔令儀。
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晨光透過窗櫺,落在那個素衣女子身上。她側身坐着,背脊單薄,露出一截纖細瓷白的脖頸。正低聲回着母親的話,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柔順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