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那是侯府最偏僻、最簡陋的院落。
林念柔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換上憂色:“侯爺,西跨院久未住人,怕是有些簡陋,令儀她……”
“既來投奔,便該守侯府的規矩。”裴硯打斷她,目光掠過崔令儀纖細的背影,“能有一隅安身,已是恩典。”
崔令儀背對着他,閉了閉眼,喉間涌上濃重的血腥氣
恩典。
是啊,對於如今家破人亡、孀居守寡、孤苦無依的她來說,能在這永昌侯府有一處棲身之所,確實是裴硯的“恩典”。
她用力咽下那口翻涌的澀意,低聲道:“多謝裴大人恩典。”
說完,她不再停留,牽着安兒,跟着管家離開。
裴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雨幕深處,眸色漸深。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似乎都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從前哪一次遇見,她不是歡天喜地撲過來,恨不能時刻黏在他身側,趕都趕不走?
林念柔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挽住他的手臂:“侯爺,您身上都溼透了,快回去換身衣裳吧。”
裴硯避開她的觸碰,目光掃過還在抽噎的寧兒:“帶寧兒回去,好好教教規矩。侯府的千金,不該如此失態。”
林念柔臉色一白,還未及應聲,裴硯已徑直入府。
——
西跨院的客舍簡陋陰冷,一推門,便有股黴味撲面而來。
崔令儀將那個髒污的布老虎放在唯一的破舊木桌上。
安兒緊緊依偎着崔令儀,小聲問:“娘親,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嗎?”
崔令儀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兒子臉上的雨水和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暫時住這裏。安兒不怕,有娘親在。”
安兒伸出小手,學着平時娘親安慰他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崔令儀的手背。
“安兒不怕。只要和娘親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崔令儀凝視着安兒那雙肖似某人的漂亮眼睛,忽然緊緊把孩子擁進懷中。
“好孩子,那個布老虎,娘親把它洗淨,還會和以前一樣的。”
安兒乖巧地點點頭。
夜裏,崔令儀哄睡了安兒,自己卻毫無睡意。窗外風雨聲未歇,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裴硯……
他看她的眼神,依舊是那樣的冰冷和厭惡。
她不知道,踏入這永昌侯府,再遇上裴硯,是對是錯。她只知道,爲了安兒,她必須活下去。
哪怕,是在裴硯的“恩典”之下,苟延殘喘。
而安兒的身世,她也只會爛在肚子裏。
永遠不能讓裴硯知道…
連幾的冷雨終於歇了,頭出來,卻也沒什麼暖意。
崔令儀用最後一點散碎銀子,打點了每來送菜的趙婆子。趙婆子掂了掂,嘆口氣:“大那兒,老婆子去遞個話試試。”
“只是不知能不能成…”
畢竟這邊,侯夫人吩咐了,不得隨意走動的。趙婆子也是看他們孤兒寡母可憐,勉強一試。
沒想到當下午就有了回音。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悄悄來尋她,低聲道:“崔姨娘,大身子好些了,想見您。只是得悄悄兒的。”
崔令儀心一緊,將安兒托給趙婆子,跟着那小丫鬟,穿過荒草掩映的角門,悄無聲息進了東跨院。
比起西跨院的徹底荒蕪,這裏稍齊整些,卻也透着蕭索。
待進了裏屋,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崔知意半靠在床頭,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生生比記憶裏老了十歲。
“姐姐!”崔令儀疾步上前,握住那雙枯瘦的手。
崔知意緊緊回握,摩挲着妹妹那雙從前撫琴作畫,如今卻粗糙不堪的手,淚珠兒斷了線似地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