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溼的縣獄通道裏,腐臭撲鼻。
兩側牢籠中,一雙雙眼睛如餓狼般盯着新來的囚犯。
“喲,聽說尤大少爺!”
一個滿臉橫肉的囚犯扒着柵欄,咧嘴露出黃牙,“怎麼也來嚐嚐牢飯滋味?”
獄卒解開厲炎枷鎖,將他推進最裏間的牢房:
“尤老爺打點過了,你單獨一間。”
牢門“哐當”鎖上。
厲炎癱坐在黴爛的草墊上,終於忍不住,將頭埋進膝蓋,無聲痛哭。
他想起離家那,妹妹小禾拉着他的衣袖,瘦小的臉上強擠笑容:
“哥,早點回來,我等你。”
“我會回來的……”
他喃喃自語,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深夜,獄中死寂。
厲炎被一陣細微呻吟驚醒。
聲音來自隔壁牢房,斷斷續續,像是將死前最後的喘息。
他扒着柵欄縫隙望去,月光從高窗漏下,照見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蜷縮角落,身上污穢不堪,氣息奄奄。
“老人家?”厲炎輕聲喚道。
老者毫無反應。
次放飯,厲炎將自己的半碗糠粥從柵欄下塞過去:
“吃點東西。”
一只枯手顫抖着接過破碗。
從此,厲炎每分半碗粥給隔壁老者。
這舉動很快引起了其他囚犯的注意。
“假仁假義!”
那個橫肉囚犯啐了一口,“尤大少爺,要不要也分老子一半?”
厲炎沉默以對。
第七,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子……爲何進來?”
“替人頂罪。”厲炎苦笑。
老者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不再多問。
然而善舉引來了惡意,放風時,三名囚犯圍住了厲炎。
“尤少爺,聽說你家送了不少好東西?”
爲首的刀疤臉獰笑着,“孝敬哥幾個點?”
厲炎護住懷裏家人托獄卒捎來的粗餅——
那是用尤德給的銀錢買的,獄卒抽走大半,只剩三塊。
“這是……妹妹給我的。”他低聲道。
“妹妹?”
刀疤臉一把奪過粗餅,“你這種畜牲也有妹妹?”
拳腳如雨落下。
厲炎蜷縮在地,護着頭,一聲不吭。
他想起尤德的承諾:
“每月會送糧給你家人,獄中也會打點,保你無恙。”
粗餅被踩進泥土,混着血污。
厲炎爬回牢房時,渾身青紫。
隔壁傳來老者嘆息:
“這世道,善心是一種罪過。”
“我……還能熬得過去。”厲炎抹去嘴角血跡。
“熬?”老者咳嗽起來,“在這裏,熬不過三年的。”
時光在鐵窗間流逝。
厲炎漸漸摸清獄中規則:
拳頭硬的是爺,軟弱可欺的是孫。
他繼續分粥給老者,繼續挨揍,卻從未停止。
某,刀疤臉帶人將老者拖到放風場中央。
“老東西,聽說你藏了寶貝?”
刀疤臉踩着老者的手骨,“交出來,饒你不死。”
老者閉目不答。
“找死!”
拳腳落下,老者本就孱弱的身軀如枯葉般顫抖。
厲炎看着,突然想起父親被財主鞭打的模樣,一股熱血沖上頭頂。
“住手!”
刀疤臉回頭,咧嘴笑了:
“喲,又發善心了?”
結果毫無懸念。
厲炎被打得肋骨開裂,口鼻噴血,卻死死護在老者身上。
“夠了。”
一個低沉聲音響起。
衆囚犯瞬間噤聲,退散開來。
厲炎艱難抬頭,看見一個獨眼壯漢站在不遠處——
那是獄中真正的老大,人稱“獨狼”。
獨狼瞥了厲炎一眼,對刀疤臉冷冷道:
“都滾回去。”
那晚,老者第一次主動靠近柵欄:
“小子,你叫什麼?”
“厲……厲炎。”
“厲炎。”
老者重復着,黑暗中,他的眼睛閃過一絲幽光,“記住,今你護我,他我必還你一命。”
厲炎只當是老人胡話,昏沉睡去。
獄中半年,厲炎身上的傷從未好全。
但老者的話越來越多,他自稱姓墨,說原是遊方郎中,因知曉太多權貴隱秘,被構陷入獄。
“這世道,救好人不如惡人。”墨老常如此感慨。
厲炎不知,獄牆之外,一場滅門之災已經降臨。
尤府暗室,燭火搖曳。
尤德將一袋銀錢推給面前的黑衣人:
“厲家三口,處理淨。做得像災民劫。”
黑衣人掂了掂錢袋:
“那小子在獄中……”
“獄中自有安排。”
尤德眼中寒光一閃,“李獄丞已打點妥當,三內,他會‘病逝’。”
“明白。”
三後,獄中來了兩個新囚犯,眼神陰冷,步履沉穩,不似尋常犯人。
是夜,厲炎忽感一陣心悸驚醒。
月光下,牢門前立着一個黑影,手中寒光閃爍——竟是磨尖的骨刃!
“誰?”厲炎翻身坐起。
黑影不答,骨刃已刺破柵欄縫隙,直取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隔壁傳來一聲輕咳。
黑影動作猛然一滯,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踉蹌後退,驚恐地看了老墨牢房一眼,轉身逃竄。
厲炎癱坐在地,渾身冷汗。
他看向隔壁,老墨蜷縮在陰影中,仿佛從未動過。
“墨老,您……”
“睡吧。”老墨打斷他,“明,還有惡戰。”
果然,次放風,那兩個新囚犯一左一右圍住厲炎。
“尤少爺,有人托我們送你上路。”其中一人冷笑。
厲炎背靠牆壁,握緊偷藏的半截木棍。
四周囚犯紛紛退開,無人敢管。
刀疤臉甚至吹起口哨:
“終於要收拾這假善人了!”
兩人同時撲上!
厲炎胡亂揮舞木棍,卻被輕易奪下。
冰冷的拳頭砸在腹部,他悶哼跪地。
“去死吧!”囚犯抽出磨尖的石片,刺向厲炎心口!
突然,那囚犯渾身劇顫,動作僵住,眼中浮現駭然之色。
另一人見狀怒吼撲來,卻在半途莫名絆倒,頭撞石牆,昏死過去。
厲炎茫然四顧,只見不遠處,老墨閉目養神,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獄卒聞聲趕來,將兩人拖走。
獨狼深深看了老墨一眼,轉身離去。
夜深,厲炎輾轉難眠。
隔壁傳來墨老虛弱的聲音:
“厲炎……過來。”
厲炎湊近柵欄。
月光下,墨老面容枯槁如朽木,眼中卻燃燒着最後的光芒:
“老夫時無多……你聽好,接下來每個字,都關乎你復仇與生死。”
厲炎屏住呼吸。
“第一,尤德從未照顧你家人。你入獄兩月時,你父母已被害,妹妹小禾……被尤良奸後拋屍荒野。”
厲炎如遭雷擊,渾身顫抖:
“不……不可能……尤德答應過我……”
“第二,獄中手皆是尤德所指使。他不會讓你活着出去。”
“第三……”
墨老劇烈咳嗽,咳出血沫,“老夫並非郎中,老夫名號墨塵子,本是雲遊四方的修仙者,二十年前因追蹤一樁滔天陰謀,遭人暗算……那人便是血煞老祖。”
修仙者?!
厲炎腦中轟鳴,那不是說書人口中的傳說嗎?
“彼時,老祖欲煉‘血煞魔嬰’,需百萬生魂血祭。我識破其謀劃,聯合數位正道同道暗中阻撓,卻反被他設計圍。
一場死戰,我雖僥幸逃脫,但金丹碎裂、經脈盡毀,修爲十不存一。
血煞老祖‘血咒術’可追蹤氣血,我若在外流動,不出三必被其爪牙發現。爲保全性命——更爲了保住我懷中這《焚天訣》——我只好自囚於此。
這縣獄雖污穢,卻有凡俗牢獄的陰穢之氣掩蓋靈機,反倒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二十年來,我假作瘋癲老囚,一面緩慢修復傷勢,一面等待……等待一個身具隱火靈、心性堅韌之人出現。”
墨塵子嘴角血沫溢出:
“可惜這牢獄之中鮮有良人,老夫本心中無望,未曾想遇見你。而你,厲炎……心性堅韌,經老夫反復查探,你竟身具‘隱火靈’,雖至今未曾覺醒,但或許……還有一線仙緣。”
墨塵子從懷中摸出一塊溫潤玉佩,塞過柵欄:
“此乃‘遁天佩’,注入真氣可破凡鐵。另一面刻有《焚天訣》入門心法,你按此修行,或可築基。”
厲炎顫抖着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隱有流光流轉。
“老夫還有幾枚‘爆炎符’,貼身收藏,危急時可擲出,威力堪比煉氣巔峰一擊。”
墨塵子又遞過一疊張皺巴巴的黃符,“記住,修仙界弱肉強食,比這牢獄殘酷百倍。若你僥幸出去……或報仇,或問道,自行決定吧。”
“墨老,我……”厲炎淚流滿面。
“莫作女兒態!”
墨塵子低喝,聲音雖弱卻威嚴仍在:
“盤膝坐好,老夫以最後真元爲你打通氣脈,能領悟多少,看你造化!”
一股暖流隔着柵欄涌入體內!
刹那間,厲炎只覺得四肢百骸如被烈火灼燒,又似寒冰刺穿。
一幅幅玄奧的經絡圖在腦海浮現,《焚天訣》心法如洪鍾大呂般回蕩!
“天地爲爐,造化爲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以身爲柴,點燃靈火,焚盡世間不善不公……”
墨塵子的聲音越來越弱:
“厲炎,記住……修仙者當快意恩仇,但莫失本心……”
暖流戛然而止。
厲炎猛然睜眼,只見墨塵子盤坐對面,面帶微笑,已無氣息。
月光灑在他身上,那枯瘦軀殼泛起淡淡熒光,隨即化作點點星芒,消散於空氣中。
唯有一件破舊囚衣落地。
“墨老!”厲炎跪地,無聲慟哭。
懷中玉佩突然發燙。
厲炎低頭,只見正面浮現一行小字:
“今夜子時,玉佩指路,可破獄。”
他擦淚水,眼中燃起熊熊烈焰——
那不是悲傷,而是焚盡一切的仇恨。
子時將至。
厲炎按《焚天訣》法門,嚐試引導體內那絲微弱氣流。
起初滯澀難行,但想到慘死的父母妹妹,想到尤德父子的嘴臉,一股熾熱之氣猛然從丹田爆發!
“啊!”他低吼,手中玉佩光芒大盛!
柵欄鐵鎖“咔”地裂開!
幾乎同時,獄卒驚呼響起:“有人逃獄!”
腳步聲紛至沓來。
厲炎撞開牢門,按玉佩指引沖向暗道方向。
迎面撞上三個獄卒,他下意識擲出一張爆炎符。
“轟!”
火光沖天,氣浪將獄卒掀飛!
厲炎也被震得耳鼻滲血,卻不敢停留,沖入墨塵子指示的廢棄水道。
冰冷污水沒頂,他咬牙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微弱光亮。
厲炎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眼前是荒郊野嶺,殘月高懸。
他爬上岸,回首望去,縣獄已遠在數裏之外。
自由了。
可他跪倒在地,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如孤狼泣血。
家人慘死,仇人逍遙。
這自由,何等諷刺!
許久,厲炎搖搖晃晃站起,撕下囚衣,裹上污泥,望向家鄉方向,眼中血色翻涌。
“尤德、尤良……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遠處傳來狼嚎,夜風嗚咽如鬼哭。
他握緊玉佩,另一面,《焚天訣》第一層心法清晰可見。
轉身踏入茫茫黑暗時,厲炎不知道,懷中玉佩內層,還有一行墨塵子未言明的字跡:
“厲炎,若你能見此字,說明已破獄而出。但須知,尤家背後或有魔修庇護——
二十年前重傷我之人‘血煞老祖’,其門下慣用‘血傀術’控凡間權貴。你若尋仇,必遇阻礙。好自爲之。”
修仙之路,從不是坦途。
而少年厲炎的焚天復仇路,才剛剛開始。
東方既白,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照亮荒野上那道孤獨而決絕的背影。
獄火已燃,焚天之路,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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