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自家花園裏散步，而不是在深夜的陋室中面對三個凶神惡煞的潑皮。
他走到油燈旁，讓昏黃的光完全籠罩自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叫劉成的疤臉漢子。
四目相對，劉成沒來由地心裏一緊，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不安。
那不是故作鎮定，也不是色厲內荏，而是一種...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的平靜。
“幾位好漢，”周平開口，
“深更半夜，強闖民宅，勒索錢財，還要強搶民女，按《周宋刑統》，這幾條罪加起來，該怎麼判？”
劉成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狂笑：“刑統？哈哈哈！在這兵器巷，老子就是刑統！”
他身後的瘦高個和矮胖子也跟着笑起來，笑聲刺耳。
但劉成的笑聲很快停了，因爲他發現周平也在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意。
“是嗎？”周平目光掃過三人，“那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刑統有多大本事。”
“本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劉成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粗布衣衫，面容憔悴，但那種氣度...他忽然想起白天巷子裏傳的消息，陳石家來了個客人，說是皇族，但被王府用兩袋白面打發了。
難道就是這人？
瘦高個沒那麼多心思，他啐了一口：“呸！裝什麼大尾巴狼！還本王，你當你是王爺啊？”
周平看都沒看他，只是盯着劉成：“本王問你們話呢，強闖民宅，勒索錢財，強搶民女，按律當如何？”
劉成臉上的疤抽動了一下。
他混跡淮揚城十幾年，從街頭混混混到收保護費的小頭目，靠的就是眼力和謹慎。
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他分得很清。
眼前這個年輕人...太不對勁了。
普通百姓見到他們，要麼嚇得發抖，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強裝鎮定但眼神閃爍。
可這個人，從眼神到語氣，都透着一股理所當然的威嚴。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劉成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周平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邁得不大，但帶着一種壓迫感。
他走到陳石身邊，伸手扶起他，然後轉身，擋在了裏屋的布簾前。
布簾後，陳月啜泣聲隱約可聞。
“本王周平，”周平一字一頓，
“周宋皇室宗親。怎麼，你一個市井潑皮，也想跟本王攀關系？”
屋裏一片死寂。
門外，兵器巷的鄰居們早就被驚動了。
幾扇木門悄悄打開一條縫，幾雙眼睛從門縫裏往外窺視。
他們看見陳石家燈火通明，看見劉成三個潑皮站在屋裏，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擋在裏屋前，聽見了“本王”“皇族”這些字眼...
沒人敢出聲。
劉成在這條巷子橫行多年，誰惹誰倒黴。但“皇族”這兩個字，又太有沖擊力了。
有人想起白天聽說的消息，開始低聲議論：
“那就是陳石家的客人？”
“說是皇族，但王府那邊...”
“噓！別出聲！”
劉成能感覺到門外那些目光。
他臉上辣的，像是被當衆抽了耳光。
混了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感到如此難堪，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當衆羞辱，還被這麼多鄰居看着。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這人真是皇族呢？
就算是個落魄皇族，弄死了也是滔天大禍。
官府可以不管他們收保護費，但絕不會不管皇族被。
“你...你有什麼憑證？”劉成強撐着問，但聲音已經沒了底氣。
周平笑了，這次是冷笑：“憑證？本王要什麼憑證？你一個潑皮無賴，也配查驗本王的身份？”
他忽然提高聲音，不是對劉成，而是對門外，
“左鄰右舍都聽着！今夜這三個潑皮強闖民宅，勒索錢財，強搶民女，按律當斬！陳石！”
陳石渾身一顫：“貴...貴人...”
“拔刀。”周平的聲音冰冷如鐵，
“本王在此，今夜誰敢碰陳月一頭發，你就砍了誰的手。出了事，本王擔着。”
這話說得氣騰騰。
陳石呆住了，劉成三人也呆住了。拔刀？砍手？這年輕人瘋了？
但周平的表情告訴他們，他不是在開玩笑。
那種眼神，居高臨下，不容置疑，仿佛他說的不是砍手砍腳，而是碾死幾只螞蟻。
劉成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身後的瘦高個和矮胖子也慌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平時欺負老實人，靠的是人多勢衆和凶神惡煞，真碰上不要命的，反而慫了。
更何況，眼前這個年輕人...太鎮定了。
那種鎮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骨子裏的。
劉成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城裏見過的一個場景，一個京官路過淮揚，當街鞭打了一個沖撞車駕的富商。
那京官的眼神，就和眼前這個年輕人很像。
“劉...劉爺，”瘦高個壓低聲音，“要不算了？這人...”
“閉嘴！”劉成低吼，但心裏也在打鼓。
他盯着周平，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一絲緊張，一絲心虛，哪怕一絲猶豫。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周平就那麼站着，擋在布簾前，目光平靜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終於，劉成咬了咬牙。
他混跡江湖這麼多年，能活下來靠的就是一條原則，寧可放過，不可賭錯。
眼前這人，他賭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