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門時九點。
老婆在門口幫我理了理衣領。她手指很軟,碰到我脖子時,我下意識縮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有點癢。”我說。
“早點回來。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都行。”
“那做紅燒魚吧。你愛吃。”
我點頭,彎腰穿鞋。鞋帶系了三次才系好。站起來時頭暈,扶了下牆。
“你真沒事?”老婆皺眉,“臉色不好看。”
“可能昨晚沒睡好。”
“那你開車慢點。”
我應了一聲,開門出去。樓道裏很安靜,腳步聲回聲很大。我下到車庫,坐進車裏,沒馬上發動。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林薇。
昨晚我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盯着那兩個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半天沒按下去。最後我發了條短信:“老周死了。警察找我。別聯系我,等我消息。”
發完立刻刪除記錄。
手機很快震動,她回得飛快:“什麼?!怎麼回事?!”
我沒回,直接把她號碼拉黑了。暫時拉黑。等風頭過去。
然後我坐在車裏,手握着方向盤,手指關節發白。車庫的燈是聲控的,暗下去了,一片漆黑。我在黑暗裏喘氣,像條離水的魚。
老周怎麼會死?
我們約好昨晚十點在河邊見。那是我們常去的釣點,西郊那條河,偏僻,晚上沒人。我八點就出門了,但沒去河邊,去了林薇那兒。我跟老周發了條消息,說臨時有事,不去了。他回了個“OK”的表情。那是晚上八點半。
之後我就關了手機。
在林薇那兒,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她也不喜歡我開手機,說沒安全感。
所以從八點半到凌晨三點,我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老周是去了還是沒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警察說溺亡。
老周水性很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夏天都在河裏泡着。他能一個猛子扎下去,憋氣兩分鍾。這樣的人,怎麼會溺死在一條不到三米深的河裏?
除非……除非不是意外。
我腦子裏閃過一堆念頭,亂七八糟的。最後我甩甩頭,發動車子。出小區時,門衛老張跟我打招呼,我勉強笑了笑,開上主路。
市局不遠,二十分鍾車程。我開得很慢,紅燈停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敲方向盤。旁邊車裏的女人在化妝,後視鏡裏看得很清楚。她塗口紅,抿嘴,動作熟練。我想起林薇,她也愛塗口紅,大紅色的,襯得皮膚很白。
我和林薇是半年前認識的。一次應酬,她是對方公司的公關。飯桌上她坐我對面,穿黑裙子,笑起來眼睛會彎。她給我遞名片時,手指碰了我的手,很輕,但我記住了。
後來就加了微信。開始是談工作,後來什麼都聊。她說她婚姻不幸福,老公常年在外。我說我也是,和老婆沒話講。兩個寂寞的人,碰一起就像柴烈火。
我們每周見一次,有時候兩次。她家,或者酒店。每次我都說加班,或者說和老周喝酒。老周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擋箭牌。老婆從不起疑,因爲老周真會幫我打掩護。有時候老婆打電話問,老周就在旁邊大聲說:“嫂子,建國跟我喝兩杯,一會兒就回!”
老周知道林薇的事。
我第一個告訴的就是他。當時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說:“建國,你他媽瘋了。”
“我就玩玩。”我說。
“玩出火怎麼辦?”
“不會,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個屁。”老周罵我,但最後還是說,“行吧,我幫你瞞着。但你別太過分,嫂子是個好人。”
老周一直不喜歡林薇。見過一次,吃飯時,林薇一直給我夾菜,很親密的樣子。老周全程黑着臉。後來送我回家時,他說:“這女的不簡單,你趁早斷了。”
我沒聽。
現在老周死了。
死在我們要去釣魚的河裏。
我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昨晚我去了,會怎麼樣?
我會和老周一起死嗎?
還是說,老周的死,本就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