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狹窄、溼。
楚星眠感覺自己像一條在泥土中鑽行的蚯蚓,肺部被粗糙的岩壁擠壓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泥土的腥氣和自身血液的甜鏽味。肩頭的傷口在爬行中被反復摩擦,辣地疼,剛剛被風刃擦過的地方更是不斷滲出溫熱的液體,浸溼了本就破爛的衣衫。
但他不敢停。
身後的挖掘聲和叫罵雖然被岩石阻隔,變得模糊不清,卻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趙元等人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追上來。
縫隙起初極其狹窄,僅容他勉強擠過,粗糙的岩棱刮擦着皮膚,留下新的劃痕。他只能憑借感覺和前方灰影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回聲指引方向。不知爬了多久,縫隙似乎變得稍微寬敞了一些,但依舊低矮,只能匍匐前進。空氣污濁,帶着陳年積塵和岩石本身的氣味。
漸漸地,前方出現了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身後追兵方向的動靜。是……水滴聲?還有……風?
灰影的叫聲似乎也清晰了一些,帶着一絲催促。
楚星眠精神一振,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不顧身上傷口的疼痛。又爬了大約十幾丈,前方豁然開朗——縫隙到了盡頭,連接着一個比之前石室小得多的、天然形成的岩腔。
眼腔內光線昏暗,但至少能勉強視物。灰影正焦急地在岩腔另一側一個更小的洞口處徘徊,看到楚星眠出來,立刻竄了過來,用腦袋頂了頂他的腿,示意他看向那個小洞口。
洞口不大,傾斜向上,隱約有微弱的天光和新鮮的空氣透入。是出口!
楚星眠心中一喜,掙扎着站起來(岩牆高度只夠他彎腰),踉蹌着走到洞口。洞口外似乎是一個陡坡,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暫時看不到具體情形。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縫隙,又側耳傾聽,追兵的聲音似乎被厚厚的岩層完全隔絕了。暫時安全了。
他彎下腰,準備鑽出洞口。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岩腔角落的陰影裏,似乎蜷縮着一個人影。
是柳萱。
她靠着岩壁坐着,臉色比剛才在石室時更加蒼白,氣息微弱,肩頭的傷口雖然在凝神草的作用下沒有惡化,但顯然剛才的亡命奔逃和鑽爬狹窄縫隙,耗盡了她剛剛恢復的一點體力和靈力。此刻,她似乎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一雙帶着驚恐、疲憊和一絲茫然的眼睛望着楚星眠。
楚星眠腳步一頓。他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看柳萱。
帶上她,會拖慢速度,增加暴露風險。而且,趙元的目標主要就是她,與她同行,等於背上了最大的靶子。
將她留在這裏?以她現在的狀態,獨自在這深山岩腔中,沒有食物飲水,傷口可能感染,靈力耗盡,隨便一只野獸都能要了她的命。這和直接了她沒什麼區別。
楚星眠眼神微沉。救她,意味着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不救……他終究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方才在石室,她並未獨自逃生,也算間接促使他下了反擊的決心。
罷了。
他走到柳萱身邊,蹲下身,聲音低沉而快速:“還能走嗎?”
柳萱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掙扎着想站起,卻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臉上露出痛苦和絕望之色:“前輩……我……我恐怕……”
楚星眠不再多言,直接將她的一條手臂繞過自己脖頸,攙扶着她站了起來。“抓緊。”
柳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中瞬間涌上感激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虛弱地靠在他身上。
楚星眠攙扶着柳萱,走到洞口。灰影已經先一步鑽了出去,在外面發出表示安全的短促叫聲。
楚星眠先探頭觀察了一下。洞口外面果然是一個陡峭的、長滿植被的山坡,下方林木蔥蘢,暫時沒有發現追兵或野獸的蹤跡。他深吸一口氣,攙扶着柳萱,小心翼翼地鑽出洞口。
腳下溼滑,陡坡難行。楚星眠自己也是傷疲交加,此刻還要攙扶一人,更是步履維艱。每下一步,都感覺傷口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後背。柳萱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也只能勉強挪動腳步,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
灰影在前面靈活地跳躍,不時停下來,用爪子扒開過於茂密的藤蔓,或者選擇相對平緩的路徑。
這絕不是長久之計。必須盡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柳萱稍微恢復,同時處理兩人身上的傷口。
楚星眠觀察着地形,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似乎是在一條巨大山脈的側面,下方是深深的山谷,對面是另一座更加高聳、雲霧繚繞的山峰。他們必須盡快下到山谷,或者找到另一處隱蔽的所在。
然而,沒等他們走出多遠,山坡上方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仿佛什麼東西高速劃破空氣的嘯響!
緊接着,一道微弱的青光,如同流螢般,從他們頭頂側上方數十丈外的林間飛掠而過,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轟然炸開一小團氣浪,濺起泥土和碎葉。
是傳訊符?還是某種追蹤標記?
楚星眠臉色一變。趙元他們追上來了!而且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他們定然有更便捷的路徑,或者用了其他追蹤手段!
“他們……他們發現我們了!”柳萱也看到了那道青光,聲音帶着恐懼的顫抖。
楚星眠咬牙,知道不能再順着山坡慢慢下行。他目光飛快掃視,忽然鎖定下方約十幾丈處,一片從陡峭岩壁上橫向生長出來的、極其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叢。那裏看起來像是一個天然的平台或凹陷。
賭一把!
“抱緊!”楚星眠低喝一聲,不等柳萱反應過來,猛地攬住她的腰,腳下用力一蹬,朝着那片藤蔓灌木叢,縱身跳了下去!
“啊——!”柳萱短促的驚呼被風堵在喉嚨裏。
呼呼風聲在耳邊急響,失重的感覺讓人心悸。楚星眠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急速放大的綠色,在即將撞上的瞬間,身體猛地蜷縮,將柳萱護在懷裏,用後背朝向藤蔓,同時另一只手揮動獠牙刃,狠狠斬向幾最粗壯的、可能造成嚴重撞擊的藤蔓!
咔嚓!譁啦——!
兩人撞入藤蔓叢中,厚實柔韌的植物起到了極佳的緩沖作用,但巨大的沖擊力依然讓楚星眠眼前一黑,喉頭腥甜,後背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鈍痛,仿佛五髒六腑都移了位。柳萱被他護在懷裏,受到的沖擊較小,但也悶哼一聲,幾乎暈厥。
藤蔓和灌木被壓塌了一大片,露出後面一個被掩蓋着的、約半人高的岩壁凹槽。凹槽不深,但足夠兩人蜷身躲藏,且上方垂落的藤蔓很快又恢復了部分原狀,形成了絕佳的天然掩護。
楚星眠強忍着劇痛和眩暈,將幾乎癱軟的柳萱塞進凹槽最裏面,自己則擋在外面,一手緊握獠牙刃,一手捂住口鼻,竭力平復着狂亂的心跳和喘息,斂息術運轉到極致。
幾乎在他們藏好的同時,山坡上方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趙元氣急敗壞的叫喊:
“剛才的動靜就是從這邊傳來的!給我搜!仔細搜!那賤人和那野人跑不遠!”
“趙師兄,這邊有新鮮壓斷的藤蔓!”
“還有血跡!他們往下跳了!”
腳步聲和呼喝聲在頭頂不遠處來回響動,顯然追兵正在附近仔細搜索。楚星眠甚至能聽到趙元等人撥開草叢、用武器探查岩壁的聲音,距離他們藏身的凹槽,最近時不過數丈。
柳萱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絲毫聲音,眼中充滿了絕望。
楚星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緊獠牙刃,肌肉緊繃,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一旦被發現,便立刻暴起,拼死一搏,至少要將趙元拖下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搜索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趙元等人似乎認定了他們跳下了山谷,開始將搜索重點轉向下方。
“血跡往山谷方向去了!”有人喊道。
“追!他們受了傷,跑不快!”趙元的聲音帶着猙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腳步聲和呼喝聲漸漸遠去,朝着山谷下方而去。
直到聲音徹底消失,又等了許久,確認再無異動,楚星眠才緩緩鬆了口氣,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脫和更加強烈的劇痛。
剛才那一跳,牽動了所有舊傷,恐怕還添了新傷。
他勉強回頭看了一眼柳萱。少女蜷縮在凹槽最裏面,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顯然還沒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暫時……安全了。”楚星眠聲音沙啞澀,每說一個字都牽扯着口的悶痛。
柳萱聞言,空洞的眼神才慢慢聚焦,看向楚星眠,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混合着臉上的泥土和汗水。“前輩……對……對不起……連累您了……”她哽咽着,語無倫次。
楚星眠搖了搖頭,沒有力氣多說。他需要處理傷口,恢復體力。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後背的撞擊傷似乎加重了,肋骨可能骨裂,肩頭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更麻煩的是內腑的震蕩,讓他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他強撐着,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小點凝神草碎末(大部分給了柳萱),混合着嘴裏殘餘的血沫,勉強咽下。清涼的藥力絲絲擴散,稍稍撫慰了劇痛的神經和翻騰的氣血。
然後,他看向柳萱:“你……怎樣?”
柳萱抽泣着,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肩傷疼痛和靈力徹底枯竭帶來的極度虛弱,似乎沒有新的嚴重外傷。“我……我還好……就是……沒力氣了……”
楚星眠點點頭。他將獠牙刃放在手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閉上了眼睛,開始嚐試引導體內那微薄的、剛剛被凝神草激發的藥力和靈石殘留的靈氣,緩慢滋養傷處,恢復體力。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徹底放鬆的時候。趙元等人很可能在下方山谷搜尋無果後折返,或者擴大搜索範圍。
灰影不知何時也悄悄鑽進了凹槽,蜷縮在楚星眠腳邊,舔了舔他手上的一道劃傷,然後也安靜下來,警惕地豎起耳朵。
天色,就在這緊張與虛弱的對峙中,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林間的光線迅速變得昏暗。山谷中升起了薄薄的霧氣,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和不知名野獸的低吼。
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險。
但他們暫時無處可去。楚星眠的傷勢和體力,已不足以支撐他們繼續長途跋涉。柳萱更是近乎虛脫。
這個臨時的、簡陋的凹槽,成了他們今夜唯一的庇護所。
楚星眠讓柳萱盡量往裏面縮,自己則擋在外面,用身體和垂落的藤蔓盡量遮蔽。灰影則主動趴在了凹槽入口最外側的陰影裏,如同一道無聲的警戒線。
沒有篝火,沒有食物,只有冰冷的岩壁和彼此微弱的呼吸。
黑暗中,柳萱的聲音帶着顫抖和歉疚,低低響起:“前輩……我們……能活到天亮嗎?”
楚星眠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映着透過藤蔓縫隙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平靜而幽深。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但還沒死,就還有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節省力氣,休息。明天……再說。”
柳萱不再說話,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似乎在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夜風穿過山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吹動着藤蔓,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淒厲的獸吼,更添了幾分荒蠻與未知的恐怖。
楚星眠靠在那裏,傷口疼痛,身體冰冷,內心卻是一片異樣的沉靜。
一次次瀕臨絕境,又一次次僥幸逃生。從密室到峽谷,從黑鬃彘的獠牙到趙元的折扇……死亡如影隨形,卻又總在最後一刻擦肩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的運氣還能用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不會放棄掙扎。
他握緊了手中的獠牙刃,粗糙的藤蔓握柄摩擦着掌心的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也帶來一種真實的存在感。
目光,透過藤蔓的縫隙,投向外面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明天……
他閉上眼,開始那緩慢而堅定的恢復進程。
灰影在入口處,耳朵微微抖動,聆聽着夜色中一切細微的聲響,如同最忠誠的哨兵。
夜,還很長。但活着,就意味着還有可能見到明天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