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戛然而止,姜浩的手指還在屏幕上哆嗦。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推銷電話,現在的擾電話真是,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
媽沒起疑心,只是臉色依舊不好看,把我的手機推了回來。
“行了!查什麼賬?一家人過子非要算得這麼清楚嗎?浩浩還能差你這點錢?就算是你花的,那也是應該的!你是姐姐,賺得多,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甚至沒有去驗證那條轉賬記錄是否存在。
在她心裏,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寶貝兒子不能丟面子,不能受委屈。
姜浩見媽給他遞了台階,立馬順杆爬,腰杆子瞬間又直了:“就是,媽說得對。姐,你也太計較了。我不就是最近手頭緊點嗎?等我過了年那個大落地,我十倍還你行了吧?”
大。
我冷笑一聲。
他所謂的大,就是跟幾個狐朋狗友合夥倒騰二手車,結果被人騙了定金,現在連本金都是借的。
這事兒他瞞着媽,但我知道。因爲上個月債主堵門的時候,是他哭着給我打電話,讓我幫他報警解圍。
那一次,我幫他還了五萬利息。
現在看來,那是肉包子打狗。
“吃飯。”媽不想再聽這個話題,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姜浩碗裏,“浩浩多吃點,看你瘦的,媽心疼。”
姜浩心虛地看了我一眼,埋頭扒飯,不敢再吱聲。
我看着那一桌子油膩膩的菜,胃口全無。但我沒走,因爲我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始。
飯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是弟媳王倩回來了。
王倩是個典型的精致利己主義者,長得不錯,心眼比藕還多。她一進門,手裏拎着兩個禮盒,笑得花枝亂顫。
“媽!姐!我回來了!哎呀,本來想在娘家住一晚的,但我惦記着媽做的紅燒肉,這不趕緊跑回來了嘛!”
她把禮盒往地上一放,那包裝一看就是路邊攤隨手買的不知名糕點,估計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塊。
媽卻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喲倩倩回來啦,快快快,洗手吃飯,媽給你盛飯。”
王倩脫了大衣,露出一身顯眼的新衣服。那是一件羊絨大衣,剪裁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她故意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問姜浩:“老公,你看我穿這件好看嗎?還得是你眼光好,挑的這顏色真襯膚色。”
姜浩正在啃排骨,聽到這話差點噎住。他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含糊地應着:“好看,好看。”
我眯了眯眼。
這件大衣,有些眼熟。
上周我跟姜浩逛商場,我看中了這件大衣,本來想買給媽穿。姜浩當時說這顏色太豔,媽穿不合適,非讓我別買。
後來我去接個電話的功夫,回來導購說大衣被姜浩拿走了,說是幫我包起來。
我當時也沒多想,以爲他是想給我個驚喜,或者是真想孝敬媽。
原來,是穿在王倩身上了。
“這衣服不便宜吧?”媽摸了摸王倩的袖口,一臉羨慕,“這料子,這一看就是好東西。浩浩給你買的?”
王倩一臉甜蜜地靠在姜浩肩膀上:“是啊媽,浩浩可疼我了。這件大衣八千多呢,他說過年了,一定要讓我穿得體體面面的。”
八千多。
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是心疼錢,但看在是兒子買的份上,又忍住了,轉頭誇贊道:“浩浩就是懂事,知道疼媳婦。不像某些人,賺那麼多錢,也沒見給家裏添置個一磚一瓦。”
某些人,自然是指我。
我放下筷子,盯着王倩身上的大衣,突然開口:“這衣服,發票還在嗎?”
王倩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姐,你問這嘛?這是浩浩送我的禮物,發票……發票肯定扔了啊。”
“是嗎?”我拿出手機,點開某商場的會員消費記錄,“巧了,這件大衣是在我的會員卡下積分的。當時刷的是我的副卡,持卡人籤名是姜浩。”
我抬起頭,看着姜浩那張漸漸發灰的臉。
“姜浩,你當時跟我說,這衣服是買給媽的生禮物,讓我先墊付,回頭你給媽個驚喜。怎麼驚喜跑到你媳婦身上去了?”
餐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媽手裏的筷子掉了一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浩,又看了看王倩身上那件刺眼的大衣。
她雖然偏心,但她也極度愛財。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結果兒子拿着姐姐的錢,給媳婦買八千塊的大衣,卻騙她說這是孝敬她的?
這種落差,比單純的偏心更讓她難受。
“浩浩,這……這是怎麼回事?”媽的聲音有些抖。
姜浩滿頭大汗,放下碗筷,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全是怨毒。
“媽!你別聽姐瞎說!我是想買給你的,但是……但是倩倩試了一下,特別合適,我就……我就想再給你買件別的。再說了,姐那麼有錢,一件大衣算什麼啊?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王倩也反應過來,立馬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眼淚說來就來:
“姐,你也太欺負人了。不就是一件衣服嗎?你要是舍不得,我現在就脫下來還給你!大過年的,非要讓我們兩口子難堪嗎?媽,你看姐啊……”
她作勢要脫衣服,動作卻慢吞吞的,等着人來攔。
媽果然心軟了,或者是爲了維護兒子的面子,她把氣全撒在了我身上。
“姜寧!你夠了沒有!”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湯碗裏的勺子亂跳,“一件衣服你也要當着全家人的面算賬?你弟弟拿你點錢怎麼了?以後等你老了,還不得指望侄子給你摔盆送終?你現在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後誰管你?”
摔盆送終。
又是這套說辭。
從小到大,她就給我灌輸這種思想:你是女孩,是潑出去的水,以後嫁了人就是外人。只有弟弟才是家裏的,你必須對他好,以後在婆家受了氣,還得靠弟弟給你撐腰。
可實際上呢?
我在前夫家受氣離婚的時候,姜浩正忙着打遊戲,連個電話都沒給我打。我去辦離婚手續那天,還是自己一個人開車去的。
這就是我的“依靠”。
“媽,我不指望他給我摔盆。”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一家三口,“我也不需要他給我撐腰。我有錢,以後就算老了,我也能住最好的養老院,請最貴的護工。”
“至於這件衣服。”我指了指王倩,“既然你那麼喜歡,就穿着吧。這八千塊,就當是我給姜浩的遣散費。”
“遣散費?什麼意思?”姜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臉色一變。
“意思就是,從今天開始,我的副卡停了。”
我拿出手機,當着他們的面,撥通了銀行客服電話。
“你好,幫我凍結尾號8866的副卡。對,永久凍結。”
姜浩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沖過來就要搶我的手機:“姜寧你瘋了!那卡上我還綁着車貸呢!你停了我怎麼還?”
我側身躲過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那是你的事。既然是頂梁柱,既然是有那一千肯給媽花一千的大孝子,這點車貸算什麼?”
“你!”姜浩氣得臉紅脖子粗,拳頭捏得咯咯響。
媽也急了,站起來指着我罵:“你個死丫頭!你想死你弟弟嗎?趕緊把卡給解開!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又是斷絕關系這一套。
以前我怕,怕得要死。
但現在,看着這滿屋子的狼藉,看着媽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看着姜浩那副要吃人的樣子,我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行啊。”我拿起包,轉身往門口走,“那就別認了。”
“姜寧!你敢走出這個門一步試試!”媽在身後咆哮,“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後就永遠別回來!”
我腳步沒停,換好鞋,手搭在門把手上。
“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回頭,看着他們,“當初買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貸款是我還的。媽,您要是想讓我別回來,最好先把房租結一下。”
說完,我拉開門,走進了風雪裏。
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屋裏的哭鬧和咒罵。
樓道裏依舊很冷,聲控燈依舊是壞的。
但我卻覺得,這是我三十年來,過得最暖和的一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