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楓攤手一笑:“魔道裏是有些敗類,人放火無惡不作。可也有重情重義、鐵骨錚錚的狠角色。正道呢?英雄豪傑是不少,但僞君子更多——披着道袍,滿嘴仁義,背地裏算計得比誰都深。”
他語氣淡淡,卻字字如刀:“正也好,魔也罷,不過是個名頭。撕開皮囊一看,誰比誰淨?”
他對魔門從不偏見,更不屑那些仗着‘名門正派’四個字就自封正義的家夥。
在他眼裏,這兩邊,半斤八兩。
綰綰眼波流轉,嬌笑出聲:“不愧是我夫君,一眼看穿本質。可比某些口念慈悲、心藏刀劍的尼姑強多了。”
師妃暄眉尖微蹙,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了一絲冷意:“公子此言,妃暄不敢苟同。魔道嗜血成性,荼毒江湖,豈能與正道相提並論?”
宋楓輕笑一聲,目光如淵:“你是慈航靜齋傳人,該知道魔門起源。當年‘蒼璩’驚才絕豔,卻因孤傲狂狷,不容於世,憤而創魔門。後來門下分裂爲兩派六道,被你們這些‘正道魁首’聯手圍剿,打壓千年。”
他頓了頓,語鋒一轉:“所謂的‘魔’,不過是你們貼的標籤罷了。”
綰綰眸中掠過一絲訝異:“夫君竟對我聖門過往如此了解?”
師妃暄眸光微凝:“可魔門中人殘害生靈,禍亂天下,難道不該誅之?”
宋楓直視她眼底,那雙眼睛澄澈如寒潭映星,淨得像是能照見人心。
他卻冷笑:“慈航靜齋打壓魔門,我理解。理念之爭,本就無對錯。可一邊揮着屠刀,一邊高舉‘替天行道’的大旗,就未免太虛僞了。”
“你說我慈航靜齋虛僞?”師妃暄指尖微緊,貝齒輕咬下唇。
“不是我說,是事實。”宋楓笑意不減,“妃暄,若你真覺得慈航靜齋光明磊落,那你告訴我——你們對石之軒,究竟做了什麼?”
“石之軒”三字一出,空氣驟然一滯。
綰綰神色微變,師妃暄眸光亦是一顫。
邪王石之軒,魔門頂尖高手,一人可撼動整個武林格局。
宋楓緩緩道:“他雖修魔功,卻從未濫無辜,反而化名裴矩,入朝爲官,助大隋離間突厥,裂其勢於千裏之外,有功於社稷。”
“可你們慈航靜齋呢?怕他太強,怕他統合魔門,威脅到你們的‘正道領袖’地位,便設局——讓碧秀心以身爲餌,誘其沉淪情愛,耗其心志,他退隱江湖。”
他語氣漸冷:“這還不算完。碧秀心死後,名義上是走火入魔,死於《不死印法》反噬。可真相呢?她爲何偏偏在最脆弱時香消玉殞?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宋楓嗤笑:“你們打着‘除魔衛道’的旗號,做的卻是斬草除的勾當。石之軒從此神志癲狂,半生淒涼。這一局,慈航靜齋贏了,可贏得光彩嗎?”
他盯着師妃暄:“你們不是爲了蒼生,是爲了權力。不是爲了正義,是爲了壟斷話語權。”
師妃暄沉默良久,指尖微微發涼。
她無法反駁。
因爲她知道,宋楓說的,全是真相。
石之軒不曾爲禍百姓,反有護國之功。
而慈航靜齋,確實忌憚他的才華與野心。
那一場情劫,從頭到尾,都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就連碧秀心的死,宗門秘錄也語焉不詳。
只說是修煉《不死印法》所致,可……真的只是如此?
她抬眸,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此事乃我宗絕密,公子……從何得知?”
宋楓沒回答,只笑了笑。
他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他又道:“每逢亂世,慈航靜齋便遣傳人下山,尋那‘真命天子’。說得冠冕堂皇,心系黎民。可真有幾分是爲百姓?又有幾分,只是爲了維持你們在武林中的至高地位?”
他眸光如刃:“在我看來,你們的手段,未必比魔門淨。”
他厭惡尤鳥倦、邊不負那種嗜血瘋狗,可對慈航靜齋的虛僞,更是嗤之以鼻。
說到底,都不過是利益之爭。
只是有些人披着佛衣,有些人穿着黑袍罷了。
宋楓尊重真正的俠者,敬佩真正的正道之士。但他討厭裝神弄鬼的“正義”。
師妃暄低垂着眼,長睫微顫,一言不發。
風拂過庭院,吹動她素白衣袂,也吹亂了她心底那層從未質疑過的信念。
一旁的綰綰眸光瀲灩,眼底閃過一絲快意——宋楓這話,簡直是把她藏在心底的話一把掏出來,甩在了師妃暄臉上。
而那向來清冷如月、言出法隨的師尼姑,竟被堵得啞口無言,素來沉靜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震動。
“我行事只憑本心,”師妃暄低眉輕語,青絲被晚風撩起,拂過雪白頸側,“未曾想過要救萬民於水火,只求無愧於心。”
“是嗎?”宋楓負手而立,語氣淡得像一縷煙,“可將來的事,未必由你說了算。人啊,總會變的。”
這句話如同一細針,悄無聲息扎進她心口。
師妃暄抬眸,柳眉微蹙,聲音輕了幾分:“公子……可是覺得,我也只是正道中那些虛僞之徒之一?”
宋楓淡淡一笑,卻不帶半分溫度:“師仙子,若有一天,你師門命你以身爲餌,引魔入局,美其名曰‘舍身渡厄,濟世蒼生’——你會應嗎?”
他這一聲“師仙子”,不再是親昵的“妃暄”,也不是戲謔的“娘子”,而是隔山隔水的疏離。
心頭驀地一緊,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
她張了張唇,卻發不出聲。
“若真如此,”宋楓步步緊,字字如刃,“那時的你,還是今這清明通透的師妃暄嗎?劍心蒙塵,如何通明?道念崩塌,又談何超然?”
話落刹那,仿佛一道驚雷劈開她內心的寧靜。
她怔住了。
腦海中浮現出慈航靜齋那一重重高牆深院,一句句“天命所歸”“大義爲先”的訓誡,壓得她口發悶。
若是那一天真的到來……她該何去何從?
師門恩重,天下蒼生,與她一顆不肯妥協的本心,該如何取舍?
她沉默良久,終是垂下眼簾,聲音輕若遊絲:“公子……妃暄有些倦了,容我靜一靜,再作答復。”
說罷,轉身便走,裙裾翻飛間,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這場正邪交鋒,沒有刀光劍影,卻比任何一場廝都來得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