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身上,密集得像無數細小的針,扎進皮膚裏。
冷。
刺骨的冷。
遠處的城門,在搖曳的火光和朦朧的雨幕中,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只潛伏在黑暗中、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洪荒巨獸。
擇人而噬。
蘇錦繡很清楚,此刻的她,帶着兩個孩子,就是那只一腳已經踏進陷阱的羔羊。
硬闖城門?
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主動把脖子洗淨了送到人家的刀口上,還客氣地問一句:“大人,您看這個角度砍起來順手嗎?”
她還沒那麼傻。
沒有任何猶豫,蘇錦繡拉着兩個孩子,一個閃身,就躲進了一條堆滿了餿臭垃圾的泥濘小巷。
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肩。
一股混合着腐爛菜葉、變質油脂和尿味的復雜氣息,瞬間洶涌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趙妍兒和蕭雲澈都忍不住皺起了小鼻子,下意識地往蘇錦繡懷裏縮了縮。
蘇錦繡卻仿佛失去了嗅覺一般。
她蹲下身,將兩個孩子緊緊護在身後,透過巷口那道狹窄的縫隙,冷靜地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街道上,一隊隊手持長矛的巡邏兵,穿着溼透了的蓑衣,來回穿梭。
他們的腳步聲,踩在積水的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單調聲響,和着雨聲,匯成了一曲催命的樂章。
城門口的盤查,更是嚴密到了極點。
每一個想要出城的人,無論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還是推着小車的貨郎,都被迫排成長隊,接受近乎羞辱的檢查。
“包裹打開!全部倒出來!”
“你!轉過身去!手舉起來!”
官兵們的吼叫聲,粗暴而蠻橫。
帶包裹的,裏面的東西被粗魯地倒在泥水裏,用槍頭扒拉得亂七八糟。
帶孩子的,更是被重點盤查,士兵會毫不客氣地掰過孩子的臉,就着火光,仔仔細細地對照着手裏的畫像。
蘇錦繡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們的搜查非常有章法,盤查點和巡邏隊之間,互相呼應,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網。
那個叫趙虎的家夥,絕對是個捕獵的老手。
他不僅狠,而且極有耐心。
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蒙混過關,比登天還難。
怎麼辦?
硬闖不行,是送死。
躲着,天亮之後,他們會開始挨家挨戶地搜查,這條小巷子,本藏不住人。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蘇錦繡的目光,在巷子裏飛快地掃視,尋找着任何可能利用的東西。
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了腳下那灘被雨水沖刷得黑乎乎的污泥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決絕。
富貴人家的夫人小姐,有她們的活法。
她們的世界裏,是淨的衣服,精致的妝容。
而她們這些底層人,要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扔進泥潭裏,滾上一身的泥!
拼了!
蘇錦繡心一橫,再沒有半分猶豫。
她伸出手,直接抓起一把黏膩腥臭的污泥。
那冰冷滑膩的觸感,讓她的指尖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她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毫不猶豫地就往自己臉上抹去!
緊接着,是趙妍兒。
然後是蕭雲澈。
“娘……”趙妍兒被那股惡臭熏得想嘔,小聲地抗議。
“別問,照做。”蘇錦繡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想活命,就得比他們更髒,更不起眼。”
她不僅給他們抹了臉,連脖子、手、還有那身本就破舊的衣服上,都抹得到處都是。
她甚至從垃圾堆裏,抓起幾片爛菜葉子,胡亂地粘在頭發上。
原本三個還算淨的人,在短短幾十息的時間裏,就徹底變成了三個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狼狽不堪的小乞丐。
頭發亂糟糟地打着綹,往下滴着黑水。
臉上流着一條條黑色的湯,幾乎看不清本來的面目。
衣服上掛着爛菜葉子,散發着一股讓人退避三舍的餿味。
別說玄羽衛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估計都得捏着鼻子,猶豫一下才敢上前細看。
做完這一切,蘇錦繡將女兒拉到身前,湊到她耳邊,用最快的語速,下達了精準的指令。
“妍兒,聽着。”
“待會兒,如果遇到官兵盤問,你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
巷子口,突然出現了一隊巡邏兵的影子。
雨水打在他們冰冷的盔甲上,反射着遠處火把跳動的光芒。
爲首的那個人,身材高大,鷹鉤鼻,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的刀疤,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顯得格外可怖。
正是趙虎!
蘇錦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這狗官的鼻子,是比警犬還靈嗎!怎麼哪兒都有他!
她立刻將兩個孩子死死地按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們,恨不得能把自己縮進牆縫裏,變成一塊不起眼的青苔。
可已經晚了。
趙虎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仿佛能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在掃過巷口的瞬間,就捕捉到了這裏不同尋常的陰影。
他停下了腳步。
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身後的士兵,立刻會意,迅速散開,將巷子的另一頭也堵了個嚴嚴實實。
甕中捉鱉。
翅難飛。
蘇錦繡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溼冷的雨水和緊張的冷汗混在一起,讓她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窖。
她袖子裏的手,已經握緊了那磨尖了的簪子。
簪尖,死死地抵在掌心。
刺骨的疼痛,讓她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大不了,魚死網破!
趙虎的嘴角,掛着一絲殘忍又得意的冷笑,像一頭終於將獵物入絕境的餓狼。
他走到蘇錦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這三團蜷縮着的“垃圾”,眼神裏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躲在臭水溝裏的三只小老鼠。”
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難聽至極。
“找到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
那只手上,還沾着未的血跡。
正是這只手,剛剛才捏碎了王護衛的喉骨。
現在,這只手,朝着蘇錦繡的肩膀,不緊不慢地抓了過來。
蘇錦繡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她甚至能聞到他手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準備暴起!
哪怕只能在他身上戳個窟窿,也夠本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突生!
一直被她死死按在懷裏的趙妍兒,突然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掙脫了她的手臂!
緊接着,這個年僅五歲的女孩,像一頭被激怒了的、悍不畏死的小豹子一樣,沖着巷子口的方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放聲大哭了起來!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