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老家那扇掉漆的防盜門前。
我是坐綠皮火車回來的。
爲了省錢?不,我有錢。
我是爲了讓自己清醒一點。我想聽聽車廂裏那些農民工兄弟的抱怨,聞聞那些汗臭味和泡面味,好讓我記住,這才是我如果不努力早就該過的生活,也是我父母覺得我現在“應該”處於的狀態。
手裏提着兩個袋子。
兩瓶茅台生肖酒,一條二十克的金項鏈。
這是我在車站旁邊的商場買的,花了我兩萬多。
哪怕心已經涼了半截,我還是存着最後一次試探的念頭。我想賭一把,賭那幾十年的親情,能不能贏過“金錢”這兩個字。
如果他們能給我一碗熱飯,一句好話。
這一百五十萬,我或許還會拿出一部分,幫家裏改善一下生活。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人應。
裏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剁肉的“篤篤”聲。
我有鑰匙,但我沒拿出來,又重重地敲了幾下。
“來了來了!催命啊!”
門開了,開門的是弟弟沈翔。
他穿着一套嶄新的耐克運動服,腳上踩着那雙我就算沒轉錢他也還是買到手了的限量版球鞋。
看見是我,他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譏諷。
“喲,失業人士回來了?”
他沒接我的行李,反而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我身上的窮氣沾到他身上。
“哥,你這鞋髒得要死,別踩壞了我剛拖的地。”他瞥了一眼我的皮鞋,那是昨天在公司被人踩了一腳還沒來得及擦的印記。
我沒說話,提着行李箱跨進門。
客廳裏煙霧繚繞。
父親沈建國坐在沙發主位上,手裏夾着煙,正盯着電視裏的抗戰劇看。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回來了?”
“嗯,爸。”
“工作找好了嗎?”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沒有“累不累”,沒有“冷不冷”,只有“工作”。
“還沒,剛回來。”
沈建國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把煙蒂狠狠按進煙灰缸裏:“沒找好工作你還有臉回來?年後初六就給我滾回城裏去找,找不到別給我打電話。”
我心裏一抽,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廚房裏傳來母親王秀芬的聲音,伴隨着巨大的剁肉聲,像是要把案板剁碎。
“是沈岸那個喪門星回來了?回來就回來,還指望誰去接你啊?多大個人了!”
我放下行李,把手裏的茅台和項鏈袋子放在茶幾上。
“爸,給你買了酒。”
沈建國掃了一眼袋子,看見是茅台,眼神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沉下去,冷哼道:“拿着失業金買這麼貴的酒,打腫臉充胖子。有這錢不如攢着給你弟以後娶媳婦!”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卻很誠實地伸過來,把兩瓶酒拎到了自己腳邊,生怕我反悔拿走似的。
“媽呢?”我問。
“廚房忙着呢,沒空理你。”沈翔一屁股坐回沙發,拿起手機開始打遊戲,嘴裏還在罵罵咧咧,“這破網速,哥你回來了也不說把家裏寬帶升級一下,卡死了。”
我環顧四周。
家裏還是老樣子,只是原本屬於我的那個房間,門開着一條縫。
我走過去推開門。
裏面堆滿了雜物。舊紙箱、沈翔換下來的舊電腦桌、幾床發黴的棉被,把那張本來就不大的單人床擠得只剩下一條縫。
床上甚至沒有鋪褥子,只有光禿禿的木板。
“我的房間怎麼成這樣了?”我回頭問。
沈母這時候手裏拿着菜刀從廚房走了出來,腰上系着油膩膩的圍裙,一臉橫肉。
“喊什麼喊!你一年回來住幾天?這房間空着也是浪費,給你弟放放東西怎麼了?”她白了我一眼,“今晚你在沙發上湊合一下,或者打個地鋪。明天親戚要來,這屋還得騰出來放麻將桌。”
打地鋪。
我是一個給家裏匯款超過一百萬的長子,回到家,連張床都沒有。
“餓了,有飯嗎?”我壓下心頭的火,問了一句。
我是真的餓了,火車上只吃了一桶泡面。
沈母把菜刀往桌上一拍:“飯?都幾點了還要飯?中午的剩飯在鍋裏,自己熱熱吃!我和你爸你弟晚上要去你二姨家吃豬菜,沒你的份,你就在家看門吧。”
我揭開餐桌上的防蠅罩。
一個碗裏裝着半碗已經凝固的白粥,旁邊碟子裏是幾發黑的鹹菜。
這就是我的接風宴。
沈母解下圍裙,一邊擦手一邊沖沈翔喊:“翔子,換衣服,走了!你二姨說今晚有大肘子!”
沈翔歡呼一聲,跳起來:“太好了,餓死我了!”
沈建國也站起身,把那兩瓶茅台鎖進了櫃子裏,然後穿上大衣。
一家三口,喜氣洋洋,準備出門赴宴。
沒人看我一眼。
我就像個透明的幽靈,或者是門口那個不需要吃飯的石獅子。
走到門口,沈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你那個離職賠償,到底多少錢?”她的眼神像鉤子一樣,透着精明和貪婪。
我拿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冰得牙疼。
“沒多少,還了房貸和信用卡,剩不下兩萬。”
沈母的臉瞬間拉了下來,啐了一口:“廢物!白讀那麼多書,越混越回去!”
“砰!”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裏抗戰劇的槍炮聲。
我放下碗,胃裏一陣痙攣。
我走到陽台,看着樓下。
沈建國、王秀芬、沈翔,一家三口正有說有笑地走向那輛沈翔剛提的新車——那也是我出錢付的首付。
沈翔指着我的方向說了句什麼,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我沒開燈。
黑暗中,我摸出一煙點上。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家裏抽煙。以前不抽,是因爲媽說聞不得煙味,爸說好煙要留給他抽。
現在,去他媽的。
我吐出一口煙圈,看着那點猩紅的火光。
這哪裏是家啊。
這就是個吸血的窟窿。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個二類卡的餘額。
1,500,328.19元。
還好。
還好我有錢。
還好,我沒把這錢交給他們。
這時,手機亮了。
是林薇薇發來的定位,顯示在南江市的一個高檔商場。
林薇薇:【老公,你到家了吧?我在娘家陪我媽逛街呢,今晚不回去了。你那還有錢嗎?我看中一套護膚品,才五千多,轉我一下?】
娘家?
林薇薇的娘家在隔壁縣城,哪裏來的南江市高檔商場?
我點開那個定位的大圖,放大。
商場玻璃門的倒影裏,隱約能看見林薇薇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那個男人穿着大衣,身形臃腫,絕不是她那個瘦得像猴一樣的親弟弟。
我把圖片保存,冷冷地回了兩個字:
【沒錢。】
然後,我把手機扔在一邊,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冷粥喝了個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