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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劉敏濤在看到我的證件後,瞬間目瞪口呆。
他這幾天咬死了不做手術,就是怕被警察發現。
這下可好了,直接自己送上門了。
“陸......陸警官?”
劉海濤的嘴唇哆嗦着,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他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
“這......這這......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他想上前解釋,想來握我的手套近乎。
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站住。”
這兩個字,把他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的手僵在半空,只能尷尬的不停搓着,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想爲自己剛才的行爲找補。
“陸警官,您......您怎麼不早說啊!”
“我們剛才......我們那是......對!我們是在進行醫院安保應急演練!就是演練怎麼處理突況!”
他猛地轉頭,對着已經徹底傻掉的張麗厲聲呵斥。
“張麗!你還愣着什麼?沒看到是陸警官在指導我們工作嗎?還不快給陸警官道歉!”
“還有,趕快把證件還給陸警官!”
張麗的腦子已經完全宕機了。
她死死盯着我手裏的警官證,滿臉不可置信。
她之前對我所有的嘲諷和羞辱,在這一刻,都顯得格外可笑。
她嘴唇蠕動,面如死灰。
“不必了。”
我淡淡地開口,拒絕了他們的道歉。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原地待命,接受調查。”
我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劉海濤仍不死心,他強擠出笑容。
“陸警官,您看這事鬧的,都是一家人......我馬上安排,給您女兒做最好的手術......”
“我女兒的事,不勞你費心。”
我打斷他的套近乎。
“我現在要調閱上周五之後,你們科室所有骨科手術的耗材使用記錄,以及相關的入庫出庫,報廢清單,立刻,馬上。”
“骨科耗材”四個字一出口,劉海濤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爲了吃那筆高達三十萬的回扣,特意繞過正規渠道,從一個無證小作坊采購了一批劣質的鋼板和螺釘。
那個還在ICU裏搶救的病人,就是第一個受害者。
他這幾天正急着用錢去封家屬的口,擺平這件事。
現在,這把懸在他頭頂的劍,被我親手扯了下來。
他最後的希望被徹底擊碎,眼神裏只剩下瘋狂。
“張麗!快!快去檔案室,把記錄拿給陸警官!”
他催促着張麗,眼神卻瘋狂地向她示意。
張麗也是個聰明人,立刻會意,連滾帶爬地就往走廊盡頭的檔案室跑去。
然而,她剛跑到檔案室門口,就停住了腳步。
兩個身穿制服的督查組成員,已經守在了門口。
其中一人舉起手中的封條,聲音冰冷。
“對不起,據聯合調查令,這裏已經被封存。”
另一名成員手中的執法記錄儀,正閃爍着紅光,已經將剛才的經過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我緩緩走到他們面前,看着滿臉慌張的劉海濤和張麗。
我晃了晃手中的拒診單,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劉主任,張護士,別緊張。”
“我們,也都是按規定辦事。”
6
我看着劉海濤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劉主任,試圖銷毀證據,罪加一等,你難道不知道嗎?”
因果循環,不爽。
正是一個小時前,他爲了逃避自己的責任,親手制造了“拒診”事件。
也正是這場拒診,引來了我,引來了這場他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調查。
他親手爲自己挖好了墳墓。
說到底兩個字,活該。
劉海濤的心理防線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求生的本能讓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我決定再給他加上最後一稻草。
我拿出手機,假意撥通了衛健委的電話,並開了免提。
“王書記嗎?我是陸銘,現場情況有變,嫌疑人有銷毀證據的企圖,我建議,將調查級別提升爲最高級,立刻封鎖全院,審查所有科室賬目!”
“封院審查”四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劉海濤的腦子裏轟然炸開。
他徹底恐慌了。
一旦封院,事情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將面臨的懲罰可不只是蹲監獄那麼簡單。
絕境之下,人會變得瘋狂。
他湊到張麗耳邊,惡狠狠的說道。
“張麗!去!去護士站!用我的授權,馬上修改電腦裏那個感染病人的電子病歷!快!”
他已經顧不上去銷毀耗材記錄了,他要僞造一份新的“證據”。
“把感染原因,改成患者家屬隱瞞嚴重過敏史,自身原因導致術後感染加重!快去!”
張麗這回真的猶豫了。
她再蠢,也知道修改電子病歷意味着什麼。
她聲音都在顫抖,“主任......三甲醫院的電子病歷修改,會留下永久痕跡,刪不掉的......”
“我讓你去你就去!”
劉海濤徹底瘋了,他一把抓住張麗的胳膊,面目猙獰地低吼。
“理由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就寫家屬隱瞞過敏史!天塌下來我頂着!我保你沒事!”
“出了事我負責,我會保住你。”
在劉海濤的那句“我保你”的虛假承諾下,張麗的最後一點理智也被沖垮了。
她一咬牙,沖回護士站,顫抖着手,用劉海濤的授權賬號和密碼登錄了系統。
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個鮮紅的警告窗口:
【警告:您正在修改已封存的甲級病歷,此作將被系統永久記錄,並上報至上級監管部門。是否繼續?】
張麗的手懸在鼠標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點確定!快點!”劉海濤在她身後嘶吼。
張麗閉上眼,心一橫,按下了鼠標。
“確定”。
看着病歷被成功修改,劉海濤和張麗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以爲危機已經解除,可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得一二淨。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我正站在他們身後,手裏正拿着執法記錄儀。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語氣瞬間冷下來。
“不錯嘛。”
我緩緩開口,歷數着事實,“一個小時之內,我,從一個人販子,變成了一名警官。”
“而一個危重病人的術後感染原因,在沒有任何新檢查,新證據的情況下,從未知,變成了家屬責任。”
我從口袋裏,拿出那張被他們籤了字的拒診單,和剛拍下的照片證據一起,舉到劉海濤的眼前。
一字一頓,爲他的行爲,做出最終的定性:
“劉海濤,你涉嫌的,已經不僅僅是職務侵占和醫療事故。”
“而是僞造國家機關醫療文書,妨礙公務執行。”
“這是情節特別嚴重的刑事犯罪。”
7
當“刑事犯罪”四個字從我口中說出時。
劉海濤終於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爲他量身定做的局。
這個局的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地利用了他的貪婪傲慢和愚蠢。
他徹底崩潰了。
“你故意的!”
他發了瘋一般猛地撲向護士站的電腦,想拔掉主機的電源。
兩名督查組成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他又轉頭,試圖搶奪我手中的那份拒診單。
可我只是側身一步,就輕易躲開了他的動作。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劉海濤歇斯底裏地大吼,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把他給我抓起來!搶掉他的手機!他這是非法取證!是栽贓陷害!”
幾個剛剛還想對我動手的保安,此刻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我猛地一聲呵斥。
“我看誰敢動!”
我轉過身,正對着一名督查組員前的執法記錄儀,再一次亮出我的警官證,。
“我是省公安廳督查總隊,陸銘!正在執行公務!現場所有人,誰敢妨礙,按同罪論處!”
“督查總隊”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禁了聲。
保安們瞬間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張麗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面無血色。
而被按住的劉海濤,則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徹底癱軟在地。
他知道,督查總隊意味着什麼。
那是懸在所有公職人員頭上的利劍,專斬不法,先斬後奏。
我當着所有人的面,撥通了省衛健委紀檢組組長王書記的電話。
電話接通,一個威嚴而又熟悉的聲音傳來。
“陸隊,什麼情況?”
聽到這個聲音,癱在地上的劉海濤渾身劇烈一顫。
王書記!
那可是他削尖了腦袋想巴結,連飯局的末席都坐不上的大人物!
他最後想通過關系擺平此事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我對着電話,簡單匯報。
“王書記,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現場,聯合調查程序正式啓動。”
“我以省廳督查總隊的身份,向你通報三項嚴重指控。”
“第一,該院急診科存在惡意拒診,延誤危重病人治療的違法行爲。”
“第二,科室主任劉海濤涉嫌職務侵占,使用劣質耗材導致重大醫療事故。”
“最後,該二人有組織地僞造,試圖銷毀證據,妨礙公務執行。”
頓了頓,我扔出了最後的王炸。
“我嚴重懷疑,該院急診科存在系統性的醫療腐敗和事故瞞報行爲。”
“請求立即凍結該科室的人事權和財務權,封存所有醫療記錄,等待全面審查!”
8
“同意!我馬上籤發指令!”
王書記的聲音果斷而決絕。
話音剛落,醫院內部的廣播系統突然“滋啦”一聲響了。
一個機械的女聲在整個急診大廳回蕩。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
“接上級部門指令,急診科所有信息系統端口已被接管,財務賬戶已被凍結。”
“即刻起,暫停一切非搶救性醫療作,所有人員原地待命,配合調查。”
廣播聲落下的那一刻,劉海濤徹底崩潰了。
他癱軟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嘴裏反復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
系統接管,賬戶凍結。
這意味着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再也沒有找關系走後門的可能性。
絕望之中,他猛地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像瘋了一樣,指着作台後同樣面如死灰的張麗,對着我痛哭流涕,開始瘋狂撇清關系。
“陸警官!不關我的事啊!都是她!都是這個賤人的!”
“是她爲了邀功,自作主張刁難您!”
“是她瞎了眼,把您當成了人販子!修改病歷也是她!都是她一個人作的!我本不知情啊!我是被她蒙蔽了!”
這一刻,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剛才還被他視爲心腹的張麗身上。
張麗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沒想到,那個口口聲聲說“出了事我頂着”的劉主任,在最後一刻,會把她當成垃圾一樣丟出來頂罪。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沖上了她的頭頂。
“劉海濤!你不是人!”
她抓起桌上沉重的病歷夾,尖叫着朝劉海濤砸了過去。
她搶過護士站的擴音話筒,對着整個大廳,歇斯底裏地揭露了劉海濤所有的罪行。
“大家聽着!是他!是劉海濤我僞造病歷的!他答應我,只要把今天的事壓下去,就給我轉正,讓我當上正式的護士長!”
“也是他,上周爲了拿三成的回扣,從外面買了劣質鋼板,害得病人現在還躺在ICU裏!”
“不止這些!他還用轉正名額威脅新來的實習護士陪他睡覺!錢都讓他拿去養外面的小三了!”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劉海濤試圖沖過去捂住她的嘴。
張麗卻舉起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她和那個耗材商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截圖。
“我這裏有證據!你給我的封口費,你和耗材商的聊天記錄,我全都有備份!”
她像一個賭徒,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劉海濤,你想讓我一個人死?我告訴你,沒門!”
“要完蛋,咱們一起完蛋!”
9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場狗咬狗的鬧劇。
這就是人性。
在巨大的利益和權力面前,所謂的同盟,不堪一擊。
我收起手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他們自己,已經將對方的罪行說了個淨淨。
十分鍾後,醫院門外響起警笛聲。
幾輛警車和兩輛紀委的黑色轎車,穩穩地停在了急診大廳門口。
車門打開,小李帶着警察和紀委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進來。
“陸隊,現場已控制,請指示!”
周圍的醫護人員和病人看到這個陣仗,全都嚇得噤若寒蟬。
他們這才明白,今天這個被他們當成“人販子”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點了點頭。
“接管調查。”
“是!”
小李轉身,面對癱在地上的劉海濤和已經嚇傻的張麗,聲音冷漠。
“劉海濤,你涉嫌職務侵占罪,受賄罪,重大醫療事故罪數罪並罰,經檢察院批準,正式對你執行逮捕!”
兩名刑警上前,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劉主任,此刻癱軟如泥,是被警察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去的。
經過我身邊時,他突然瘋了一樣掙扎起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我伸出手,嘴裏發出嘶吼。
“陸隊......陸警官......你不能只抓我!院長也知道這批耗材的事!你不能只抓我!”
我沒有看他。
作惡者,不配得到原諒。
張麗也未能幸免。
“張麗,你涉嫌共同僞造醫療文書罪,妨礙公務執行,跟我們走一趟吧。”
兩名紀委的工作人員走到她面前。
她崩潰地大哭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爬過來想抱我的腿。
“陸警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求求您,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我看着她,平靜地闡述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在你拿着規定當令箭,肆意侮辱一個焦急的病人家屬時,你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爲你的無知和傲慢負責吧。”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我親手,將這份遲到的正義,送到了他們面前。
10
隨着劉海濤和張麗被帶走,這場鬧劇終於塵埃落定。
督查組和紀委的人員開始封存證據,清點賬目。
處理完這一切,我緩緩脫下了外套,小心地疊好,放回背包。
轉身對那個一直幫我的實習醫生王博道謝。
“王醫生,謝謝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你的實習報告,我會親自向你們院長過問的。”
王博的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得說不出話。
我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父親。
來到女兒所在的醫院。
我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頭頂那盞亮着的“手術中”的紅燈。
這一次,它不再代表警告,而是代表希望。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市局刑偵支隊的老同事打來的。
“我說陸大隊,你可真行啊!上次你帶隊端掉的那個特大電信詐騙團夥,今天受害者家屬聯名送來一面錦旗,都送到市局門口了!”
電話那頭,同事的笑聲爽朗。
“錦旗上寫的什麼?”
“寫着,人民衛士,罪犯克星!”
我笑了笑,掛掉電話。
我抬頭,看着那盞明亮的手術燈,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們用規定當武器,來傷害無辜的人。
而我,就是規定本身。
我閉上眼,靜靜地,守護着手術室裏的女兒,也守護着,這座我深愛着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