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再次有意識時,我已飄在空中。
底下是家氣派的飯店,包間裏燈火通明。
爸媽和弟弟坐在圓桌邊,桌上擺滿豐盛菜肴。
我媽正給弟弟拍照,弟弟抿着嘴笑,我爸在旁邊端着茶杯,眼角笑出褶子。
我愣住了。
原來我不在時,家是這樣子的。
和我在一起時,他們總是沉默,空氣裏滿是哀愁。
弟弟翻了翻菜單,忽然抬起頭:
“媽,你剛才......是不是說得有點過了?”
我媽正往他杯裏倒水,動作頓了頓。
“給哥打個電話吧,今天過年呢,叫他一起......”
“叫他嘛?”
我媽打斷他,水杯“咚”一聲擱在桌上。
“他一出現,氣氛就全毀了。”
“小舟,你別總想着他。這個家,不是只有他一個。”
弟弟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他悄悄招來服務員:
“糖醋排骨和清蒸鱸魚,幫我打包。”
那兩道菜,是我最愛吃的。
他一直記得。
我心裏一軟,眼眶發熱。
傻小子,自己出來吃頓好的,還惦記着我。
就在這時,包間門被推開。
身穿米色羊毛大衣的女人走進來,耳邊的翡翠格外耀眼。
她步履匆匆,卻自如地拉開椅子坐下。
“抱歉,伯父伯母,公司年終忙,來晚了。”
她沒多客套,開門見山:
“年夜飯這個點見面是倉促了,但我接下來半個月程全滿了,我父母那邊也抽不開身。”
她頓了頓,看向弟弟:
“所以,我和小舟的婚事,我們定就好。”
我怔在那兒,腦子空了一瞬。
原來,不是看煙花吃團圓飯,是來談弟弟的婚事。
而我,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裏。
澀意從口往喉嚨沖。
原來這個家,早就不需要我了。
“理解,理解。”
我爸立刻接話,語氣有些局促。
我媽臉上堆起笑,給女人倒茶:
“知道你工作忙,小舟,別愣着,快盛湯。”
弟弟剛端起湯碗,女人忽然開口:
“對了,不是說小舟還有個哥?怎麼沒來?”
我媽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嘆口氣:
“別提了,那孩子......哎,身體不好,心思也重,從小就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爸爸低頭喝着茶,沒有反駁。
我媽搖頭繼續,語氣裏滿是無奈。
“這次沒叫他,也是怕他......影響氣氛。”
“小舟好不容易找到幸福,我們只求他能順順利利的。”
我爸在一旁點頭附和:
“是啊,這些年爲了他,全家人都累,累到不想回家。”
“還是小舟懂事,從不讓我們費心。”
我飄在那兒,心裏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是我連累了他們。
他們因我沒了積蓄,賣了房子。
愛美的媽媽變得滿頭白發,臉上永遠蠟黃。
意氣風發的爸爸每天打三份工,累垮了背,傷了腰。
所以,我再咬牙忍痛,再強裝微笑,再偷偷省錢,在他們眼裏,依舊是不懂事。
所以,那些他們越來越晚回來的夜,不是因爲工作忙。
是單純......不想回來面對我。
“爸,媽,別說了。”
弟弟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包間陡然安靜。
他看向女人,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哥從來不會覺得全世界欠他。”
“他只會覺得,他欠了全世界。”
“我們覺得他影響氣氛,是因爲他坐在那,就像一面鏡子,照得我們不得不面對困難。”
“但他,恰恰是那個最難的人,卻還在努力對每個人笑。”
我媽變了臉色,我爸欲言又止。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看着弟弟蒼白的側臉,仿佛看見十歲的他。
那年我病情突然惡化,急需輸血。
他正發着高燒,小臉通紅,卻從病床上撐起來:
“爸媽,抽我的血吧,我沒事,哥哥不能等。”
他總是這樣。
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飄到他身後,用雙臂環住他。
小舟啊,我的傻弟弟。
別這麼懂事了,行嗎?
哥哥寧願你任性一次,大聲說一句“我不願意”。
原諒哥哥看不到你成家了。
但如果我的消失,真能爲你換來實實在在的幸福......
那哥哥甘願。
你一定要連同我的那份,一起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