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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柴油機轟鳴聲。
那是成強的貨車。
他居然回來了。
大概是我掛視頻前的態度太過反常,讓他那種大男子主義的控制欲受到了挑戰。
或者是張蘭玩夠了,把他趕了回來。
門被推開,成強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水果箱子。
進口車厘子。
這東西死貴,以前我多看一眼,成強都會說:“這玩意兒全是水,吃了又不頂飽,買它啥?”
現在,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滿是灰塵的茶幾上。
臉上帶着一種邀功似的得意。
“媳婦,還沒睡呢?”
“蘭姐特意讓我拿回來給你嚐嚐的,這可是好東西,幾百塊一斤呢!”
“她說看你最近氣色不好,補補血。”
補血?
這兩個字像兩針,狠狠扎進了我的耳膜。
我看着那箱車厘子,深紅色的果皮,像極了那天順着我大腿流下來的血。
記憶像水一樣涌上來,瞬間將我淹沒。
那是兩個月前。
我爲了盯着他,押車跟了一趟長途。
在服務區,我親眼看到張蘭坐在他大腿上,喂他吃這種車厘子。
我沖上去理論,想把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拽下來。
張蘭卻像是受了驚的小鹿,尖叫着往後躲。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一把。
我的肚子重重地撞在貨車生硬的保險杠上。
劇痛瞬間襲來,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剝離了。
血,溫熱的血,瞬間溼透了褲子。
我疼得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成強的褲腳,哀求他:“老公,疼......救救孩子......送我去醫院......”
成強慌了,剛要抱我。
張蘭卻在旁邊涼涼地來了一句:
“強子,這批海鮮要是晚到一個小時,貨主拒收,那十萬塊違約金你賠得起嗎?”
“我看嫂子就是身子虛,哪有那麼嬌氣,流點血至於嗎?”
“車上有止疼藥,吃兩片忍忍吧。”
成強猶豫了。
他的手在顫抖,眼神在我和貨車之間遊移。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我抱到了全是機油味的後座上。
“媳婦,你忍一忍,就兩個小時,卸完貨馬上送你去醫院。”
那一刻,我的心比身體更冷。
兩個小時。
他在前面開着車,爲了趕時效狂飆。
我在後座的顛簸中,感覺生命一點點流逝。
等到卸完貨,他陪着張蘭跟貨主吃完賠罪飯,籤完字拿到運費,才想起送我去醫院。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遺憾地搖搖頭:
“孩子沒了,送來太晚了。”
“而且受損嚴重,爲了保命,以後......沒法再生了。”
成強當時在什麼?
他在走廊裏抽煙,跟張蘭發微信說:“搞定了,錢到手了。”
......
現實中,成強見我盯着車厘子發呆,以爲我被這幾百塊的高級水果感動了。
他湊過來想抱我,嘴裏帶着酒氣。
“別生氣了媳婦,我跟蘭姐真沒啥,就是爲了那點運費......”
我側身躲過,像躲避瘟疫一樣。
成強撲了個空,終於爆發了。
“陳芸,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不就是去幫個忙嗎?我不就是想多賺點錢養家嗎?”
“蘭姐說了,下個月給我漲運費!你就不能懂點事?”
我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卷起了袖口。
手腕上,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暴露在燈光下。
那是流產那天,爲了他停車,我用指甲刀硬生生劃出來的。
雖然不深,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視覺沖擊力極強。
成強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煞白。
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天滿車的血腥味。
我指了指牆上的歷,那個黑色的圈。
“成強。”
我開口了,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這車厘子,你留着上墳用吧。”
“我不吃別人嘴裏剩下的,也不吃用我孩子的命換來的東西。”
成強順着我的手指看去。
“七七......”
他喃喃自語,終於想起來今天是孩子的忌。
慌亂爬上了他的臉。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媳婦......我......我真忘了......”
“那天......那天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
“咱們......咱們以後領養一個行不行?或者去做試管?”
他試圖過來拉我的手,想要再次用這種廉價的承諾來翻篇。
“領養?”
我笑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成強,你配嗎?”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車隊的大群消息。
張蘭發了一個大紅包,慶祝車隊拿下了一個超級大單。
她在群裏@所有人:
【今晚全員聚餐,慶功宴!@成強 強子,你是大功臣,必須到場!不醉不歸!】
成強看着手機,又看着我。
眼神開始閃爍,那種貪婪和虛榮再次占了上風。
“媳婦,你看......蘭姐這單子是我談下來的......”
“今晚這個局很重要,我不去不給蘭姐面子,以後這活兒就不好了......”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回來我就好好陪你,咱們重新開始。”
又是最後一次。
無數個最後一次,堆成了我絕望的墳墓。
我看着他那副嘴臉,突然覺得也沒什麼好恨的了。
和一個畜生講道理,本身就是一種愚蠢。
我深吸一口氣,把剛才收拾好的最後一件衣服放進箱子。
在他看來,這動作像是在整理換季的衣物。
“去吧。”
我轉過身,語氣恢復了那種死寂般的平靜。
“穿得體面點,別丟人。”
“畢竟,這可是你的‘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