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爛得像是一鍋煮糊的粥。
昨晚剛下過一場雨,山路泥濘不堪,腳踩下去就拔不出來。
全團都在急行軍。
目標:一線天陣地。
那裏是阻擊軍大部隊的最後一道防線。
如果一線天丟了,整個據地的腹地就會像被剝了殼的雞蛋一樣,暴露在鬼子的刺刀下。
“快!快!快!”
“掉隊的就把槍留下!人爬也要給我爬上去!”
各連的連長都在嘶吼,嗓子都喊啞了。
戰士們扛着彈藥箱,背着沉重的裝備,在泥水裏艱難跋涉。
而隊伍的最後面,是炊事班。
平時炊事班都是坐着騾車走的。
但今天山路太陡,騾車本上不去,只能靠人背。
“哎喲我的媽呀……”
胖洪背着一口行軍鍋,氣喘籲籲,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本來就胖,再加上這一路急行軍,肺都要炸了。
二嘎子更是慘,背着兩袋米,走一步晃三晃,好幾次差點栽進溝裏。
但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沈清。
她背着那個最大的飯桶。
那是全團的口糧,裏面裝滿了剛蒸好的饅頭和鹹菜,少說也有四十斤重。
再加上她背後的行軍被褥、水壺,負重絕對超過了五十斤。
對於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兵來說,這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路過的戰士們,看着沈清那細得像蘆葦杆一樣的腿,都在心裏捏把汗。
甚至有人打賭,不出兩裏地,這丫頭就得趴下。
然而。
五裏地過去了。
十裏地過去了。
沈清不僅沒趴下,反而越走越穩。
她的步伐很奇怪。
不像其他人那樣深一腳淺一腳地硬踩。
而是膝蓋微彎,腳掌貼地滑動,利用腰部的力量帶動大腿。
這是特種兵的長途奔襲步法。
省力,且能保護膝蓋。
她的呼吸也很有節奏。
“呼——呼——吸——”
兩短一長。
配合着步伐的頻率,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汗水順着她的下巴滴落,打溼了衣領,但她的眼神卻始終盯着前方的路,沒有一絲渙散。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二嘎子一屁股坐在泥地裏,死活起不來了。
“沈姐……你……你是鐵打的嗎?”
二嘎子看着前面那個並不高大的背影,心裏只有兩個字:服了。
沈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二嘎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回來,伸出一只手。
“起來。”
“躺在這裏,等會兒鬼子的炮彈來了,你就是現成的肉餅。”
她的聲音雖然有些喘,但依然冷靜得可怕。
二嘎子看着那只蒼白卻有力的手,咬了咬牙,借力爬了起來。
“走!就算是爬,我也得爬到陣地上!”
終於。
在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槍炮聲。
一線天,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
這哪裏是陣地?
這分明就是修羅場。
狹窄的山谷入口,已經被屍體填滿了。
硝煙彌漫,火光沖天。
軍占據了高處的兩個天然石洞,修築了碉堡。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像兩條噴火的毒蛇,死死封鎖了沖鋒的道路。
“噠噠噠噠噠——”
沉悶的機槍聲像是在敲打着每個人的神經。
每一次槍響,都有幾個穿着灰色軍裝的戰士倒下。
血,順着山坡往下流,把泥土都染成了紫紅色。
“團長!三連沖不上去了!”
“一連也沒人了!”
“這狗的碉堡太硬了!手榴彈扔不進去啊!”
戰壕裏,陸鋒滿眼血絲,軍帽都不知道丟哪去了。
他手裏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身上的軍裝被火燒了好幾個洞。
“組織敢死隊!”
陸鋒嘶吼着,聲音裏帶着一股絕望的瘋狂。
“把炸藥包給我綁在身上!就算是堆人命,也要把那個碉堡給我炸了!”
“是!”
幾個年輕的戰士紅着眼,把炸藥包往身上一捆,就要往外沖。
這分明就是去送死。
在那種交叉火力下,別說沖到碉堡底下,就是沖出戰壕十米都難。
就在這時。
一個瘦弱的身影,背着一個巨大的飯桶,跳進了戰壕。
“讓讓。”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戰場上卻顯得格外突兀。
沈清放下那個沉重的飯桶,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
她大口喘着氣,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着遠處高地上的那個噴火的碉堡。
陸鋒猛地回頭,看到是沈清,氣不打一處來。
“誰讓你們上來的?!”
“這是打仗!不是野餐!”
“給老子滾下去!”
陸鋒現在心急如焚,看到炊事班這幫“累贅”上來添亂,更是火冒三丈。
沈清沒有理會陸鋒的咆哮。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目光如炬。
“團長,你這樣沖,死光了也炸不掉那個碉堡。”
“你說什麼?!”陸鋒瞪大了眼睛,像是要吃人。
沈清指了指天空。
“太陽。”
“鬼子的射擊孔正對着太陽,有反光。”
“而且那個位置,是倒三角地形,機槍射界沒有死角。”
“除非你能把手榴彈扔進那個只有碗口大的射擊孔裏。”
“否則,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陸鋒愣住了。
他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是一個做飯的女兵指出了戰術死結。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着鬼子沖過來?”
陸鋒咬着牙,拳頭捏得咯咯響。
沈清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向旁邊一個受了重傷、正靠在戰壕壁上喘息的狙擊手。
那是團裏的神老馬。
此刻,老馬的一只眼睛已經被彈片炸瞎了,手裏的那杆“水連珠”也沾滿了血。
“借你的槍用用。”
沈清蹲下身,語氣平靜。
老馬費力地睜開剩下的一只眼,看着這個瘦弱的女兵,下意識地護住了槍。
“你……你會用嗎?”
“這槍……後坐力大……”
沈清沒有廢話。
她直接伸手,一把奪過了那杆沉重的。
動作熟練,脆。
拉栓,退彈,檢查膛線。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老馬一愣一愣的。
“沈清!你什麼?!”
陸鋒沖過來,想要奪回槍。
“別胡鬧!那槍你會開嗎?別傷了自己人!”
沈清猛地抬起頭。
那眼神,冷得讓陸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不是一個女兵的眼神。
那是一個戮機器啓動前的眼神。
“團長。”
沈清端着槍,身體靠在戰壕溼滑的泥壁上,找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射擊角度。
“想少死點人。”
“就閉上嘴。”
“看好了。”
說完,她將槍口探出戰壕。
沒有瞄準鏡。
只有那個在陽光下反着光的、如同入口般的碉堡射擊孔。
距離,四百五十米。
逆光。
風速,四級。
沈清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弧度。
“第一發。”
“爲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扳機,扣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