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馬車如同離弦之箭,直奔順天府衙門。
車廂內,衛清歌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沉靜的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
方才那一瞬的震驚已被她迅速壓下,此刻腦中正飛速盤算着各種可能。
赫連坐在她身側,無聲地展開自己寬大的手掌,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馬車在順天府衙門前停住,衛清歌不等車夫擺好腳凳,便自行推開車門下車。
她一步步走向大門時,周身散發出的凜然氣度,讓守門差役竟不敢直視,更不敢阻攔。
“北狄王妃衛氏,要見你們府尹大人。”她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門房進去通傳,不過片刻,一個身着官服,留着三縷長須的中年官員疾步迎了出來,正是順天府尹周廷儒。
他臉上堆着的驚訝與恭謹,眼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下官周廷儒,不知王妃深夜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周廷儒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
目光飛快地掠過衛清歌不甚齊整的衣着和她身後按刀肅立的赫連,這北狄侍衛統領氣度不凡,眼神銳利如鷹,絕非尋常護衛。
“王妃此時前來,可是與方才京兆尹那邊查獲的‘墨韻書香’五石散案有關?”
衛清歌微微抬眸,目光掃過周廷儒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本妃正是爲此案而來,聽聞貴府拘拿了家父定北侯,指控他牽涉此案?不知是何等確鑿證據,能讓周大人連夜押走一位世襲侯爵?”
周廷儒腰板挺直了些,語氣帶着公事公辦的圓滑:“王妃息怒,下官豈敢無故驚擾侯爺?實在是案情重大,牽連甚廣,又有明確供指,下官職責所在,不得不請侯爺來過堂問話,王妃既然來了,不妨移步公堂。”
“帶路吧。”衛清歌微微頷首,姿態從容,仿佛不是了探案,而是來巡視。
周廷儒對上衛清歌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她身後那位傳聞中手段狠辣,深得北狄王信任的北狄侍衛統領,只得側身引路:“王妃請。”
公堂之上,燈火通明。
衛清歌被引至旁聽席位落座,赫連按刀站在她身後半步處。
她一坐下,堂上的氣氛更加凝滯幾分。
堂下跪着一個身材微胖,穿着綢衫卻滿臉驚惶的男子,正是墨韻書香表面上的老板馮祿。
他偷偷抬眼,撞上衛清歌平靜掃過來的目光,嚇了個激靈,連忙伏低身子。
而衛錚此時身上的道袍已被剝去,換上了粗布囚衣,正梗着脖子,對着堂上的周廷儒怒目而視:“周廷儒!你竟敢如此對待本侯!本侯要上奏陛下,參你瀆職枉法!我的九轉金丹就差最後一味火候!你誤我大道!”
周廷儒嘴角抽動了一下,快步走向公案後坐下,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先向被引至旁聽席位坐下的衛清歌微微頷首,隨即轉向馮祿,厲聲道:“馮祿,你方才說是北定侯指使你在書齋販賣五石散,有何證據?”
馮祿渾身一顫,伏地磕頭,聲音帶着哭腔:“大人饒命!小的只是一時糊塗,被錢財迷了眼!是一位雲笈道長找到小的,說有一種靈香,能令人文思泉涌,在京中讀書人中必定大有市場,他提供方子和原料,讓小的找地方經營,所得利潤三七分賬,小的鬼迷心竅,就……”
“胡說八道!”衛崢氣得胡子亂顫,幾乎要跳起來:“本侯從未見過你!什麼靈香?本侯煉的是金丹!是求長生大道的正途!豈是你這等污穢之物可比!”
周廷儒不理他,只盯着馮祿:“你說雲笈道長,可是堂下這位定北侯?”
馮祿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衛崢,仔細辨認了片刻,臉上卻露出幾分困惑和不確定:“這位大人,不,侯爺,是有些像當時來找小人的那位道長,但,但當時那位道長每次來去都戴着寬大的鬥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小人並未看清全貌,只記得他自稱雲笈,右手虎口處……好像有一道挺深的舊傷疤。”他努力回憶着。
傷疤?衛清歌與赫連同時看向衛崢的雙手。
衛崢的雙手雖然因近期沉迷煉丹而沾染了些許煙火色,但皮膚完好,莫說虎口,連一處明顯的疤痕都沒有。
衛崢聞言更是怒極:“荒謬!本侯手上何來傷疤?周廷儒,你找來的這是什麼人證?分明是誣陷!”
周廷儒眉頭緊皺,他與衛崢有些私怨,早年衛崢得勢時,曾當衆駁過他的面子,讓他難堪,當然,此事僅是開始。
如今若能借此扳倒一位侯爵,不僅可了斷恩怨,於他仕途更是大大的有利,此刻見馮祿指認含糊,心下不悅。
他沉聲道:“馮祿,你看仔細了,事關重大,本官提醒你,誣告若受人脅迫作僞證,真凶另有其人而你胡亂攀咬……”他聲音陡然轉厲:“後果,你可想清楚。”
馮祿嚇得一哆嗦,先偷偷抬眼看向周廷儒,見對方眼神凌厲,透着警告,又瞥向旁聽席上神色平靜的衛清歌和那位目光如刀的北狄侍衛最後看向勃然大怒的衛崢。
他額上冷汗涔涔,眼神閃爍不定,忽然改口道:“大人,小人當時緊張,或許記錯了?那道長的手小人可能沒看清。”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從後堂跑出,手裏捧着一個用布包裹的方形物件,疾步走到公案前,低聲對周廷儒稟報了幾句。
周廷儒眼睛一亮,接過那布包,當衆打開。
裏面是幾本破舊的道經,幾塊劣質朱砂,以及一個巴掌大的青瓷罐。
周廷儒拿起瓷罐,打開封口,一股熟悉的甜膩氣味頓時飄散出來。
他用銀匙舀出少許罐中的粉末,展示給衆人。
“此物。”周廷儒聲音提高:“經本官帶來的藥師初步辨認,正是五石散,此罐,連同這些物件,是從定北侯的道館丹房內的暗格中搜出!”
他猛地看向衛崢:“定北侯,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這雲笈道長不是你,又是何人?這五石散不是你所有,又爲何藏於你煉丹之處?”
衛崢目瞪口呆,看着那罐五石散,仿佛見了鬼:“這不是我的!我丹房裏只有礦石草藥,這定是有人栽贓!周廷儒,你陷害我!”
“鐵證如山,豈容你狡辯!”周廷儒眼見證據到手,精神大振。
此案牽扯五石散,是震動朝廷的大案,若能迅速審結,將一位勳貴定罪,正是他仕途上大大的功勞。
至於細節是否完全吻合,此刻已不重要。
他喝道:“定北侯衛崢,化名雲笈道長,制售五石散,罪證確鑿,來人啊,取供狀來,讓他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