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無聲地向上攀升,數字在顯示屏上跳動,如同顧凡宴此刻難以平復的心緒。鏡面牆壁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暗流洶涌。
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人,很多事。他以爲喬思琪這個名字早已被埋藏在記憶最深處,成爲一段無關痛癢的青春曲。可當那張工牌上的照片猝不及防地闖入視線時,他才猛然驚覺——有些痕跡,並非時間能夠輕易抹去。
他記得她離開後的那段子。起初是震驚,不解她爲何突然消失,甚至連畢業證都未領取。他動用人脈暗中打聽,卻只得到“喬家破產,舉家搬遷,下落不明”的模糊消息。憤怒、失落、還有一絲被拋棄的委屈交織在一起,讓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家族企業的管理中,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強度來麻痹自己。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冷峻。身邊不乏投懷送抱的各色女人,或豔麗,或溫婉,或聰慧,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她們的眼裏有欲望,有算計,有仰慕,卻唯獨沒有當年喬思琪望向畫板時,那種純粹而專注的光芒。
母親顧夫人爲他的婚事碎了心,安排了一場又一場門當戶對的相親。他總是禮貌而疏離地赴約,然後以“工作繁忙”“暫無打算”爲由脆利落地回絕。久而久之,“顧氏太子爺不近女色”的傳言甚囂塵上,甚至有人私下揣測他的性取向。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心底那片地方,早在五年前就被一個扎着馬尾、背着畫板的女孩占據,荒草叢生,卻再無人能開墾。
電梯抵達頂層,“叮”一聲輕響,門向兩側滑開。
顧凡宴邁步走出,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總裁辦公區安靜得落針可聞,員工們見到他,紛紛起身恭敬問候。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秦風跟在身後,欲言又止。他跟隨顧凡宴多年,深知這位年輕總裁的脾性。剛才在樓下那一瞬間的失態,絕非尋常。那張工牌上的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
“顧總,需要我去查一下那位員工的資料嗎?”秦風試探性地開口。
顧凡宴腳步未停,聲音聽不出波瀾:“不必。”
他推開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走了進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藍的天空和繁華的城市天際線,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卻無心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敲,腦海裏反復浮現的,依舊是那張淺藍色工牌上的笑臉。
喬思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以一個新員工的身份,出現在顧氏?
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喬家早已破產,她若真有算計,何必等到現在?更何況,以他今時今的地位和手段,她又能算計什麼?
或許,真的只是命運一次無心的捉弄。
他閉上眼,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然而,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上。那些被塵封的細節,如同電影畫面般一幀幀閃過——她微蹙的眉頭,她慌亂的眼神,她低頭時滑落的碎發,還有她身邊那個始終模糊卻如影隨形的男生背影……
那個男生,究竟是誰?
當年他因那個背影一次次退縮,如今想來,或許只是自己怯懦的借口。如果他當時能再勇敢一點,上前一步,問個清楚,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假設讓他心中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他按下接聽鍵,是前台:“顧總,人事部李經理送來一份新員工入職名單,需要您過目籤字。”
“拿進來。”他沉聲道。
很快,李經理拿着文件夾恭敬地走了進來,將名單放在他面前。顧凡宴目光掃過,在“市場部新媒介組”那一欄,果然看到了那個名字——喬思琪。
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頁,快速瀏覽,籤下自己的名字。
“顧總,還有一件事……”李經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關於喬思琪小姐的工牌,已經派人送還給她了。她似乎很感激,並沒有多問。”
“嗯。”顧凡宴淡淡應了一聲,揮了揮手,“出去吧。”
李經理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恢復寂靜。顧凡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渺小如蟻的人群和車流。城市依舊喧囂運轉,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心起伏從未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喬思琪,既然命運讓你再次出現,那麼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無論你是爲何而來。
***
與此同時,市場部新媒介組的辦公區域內,卻是愁雲密布。
喬思琪翻遍了整個通勤包和抽屜,額頭上急出了細細的汗珠。旁邊工位的同事關心地問:“思琪,找什麼呢?這麼着急?”
“我的工牌好像不見了。”喬思琪的聲音帶着哭腔,“早上打卡的時候還在的……”
“別急別急,好好想想,最後看見是在哪裏?”
“好像……坐電梯上來的時候還在的……”喬思琪努力回憶着早高峰時擁擠的電梯,人貼人的窘迫,“會不會是掉在電梯裏了?”
她心裏慌得厲害。剛入職不到一個星期,就丟了工牌,這要是被上面知道,會不會覺得她粗心大意,印象分大打折扣?而且補辦起來也很麻煩……
正當她心急如焚,準備去樓下安保處詢問時,人事部的一位專員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哪位是喬思琪小姐?”
喬思琪心裏一咯噔,連忙站起來:“我是。”
專員將那張淺藍色的工牌遞到她面前:“喬小姐,你的工牌掉在電梯裏了,以後請小心保管。”
“啊!太好了!謝謝!太謝謝你了!”喬思琪如釋重負,連忙接過工牌,連聲道謝。她並未注意到專員眼中一閃而過的探究神色,只是慶幸自己的運氣好。
她輕輕摩挲着工牌上自己的照片,鬆了口氣。然而,一絲莫名的、難以言喻的心悸感,卻毫無緣由地悄然掠過心頭。
她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這奇怪的感覺。大概是剛才太着急了吧。
她將工牌重新掛好,深吸一口氣,準備投入一天的工作。只是,心底那微小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未曾平息。
她並不知道,這張失而復得的工牌,並非僅僅是運氣好。
它揭開了一場遲到了五年的,命運交響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