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醫院VIP樓層的采血室裏,冷白色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發澀。
針頭刺入皮膚時,沈清歌輕微地顫了一下。護士動作熟練地固定好針管,暗紅色的血液順着透明軟管緩緩流入血袋。
“第一次獻血嗎?放輕鬆,很快就好。”護士語氣溫和,瞥了眼她蒼白的臉色,“要不要喝點糖水?你看起來不太好。”
沈清歌搖搖頭:“不用,謝謝。”
她的視線落在采血室玻璃門外。傅司寒站在那裏,背對着她,正低頭跟家庭醫生說話。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和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在擔心林薇薇。
這個認知像一細小的針,扎進心裏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還是泛起了一陣細微的刺痛。
采血室的門被推開,傅司寒走進來,帶着一股消毒水都蓋不住的冷冽氣息。他沒看沈清歌,直接問護士:“抽多少?”
“400毫升,傅先生。這是單次獻血的安全上限。”
“夠嗎?”他的眉頭皺得更緊,“薇薇需要多少?”
護士有些爲難:“林小姐主要是低血糖和疲勞引起的暈眩,輸血只是輔助手段,其實……”
“抽到夠用爲止。”傅司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沈清歌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幾乎微不可聞,但在安靜的采血室裏卻異常清晰。傅司寒終於把目光轉向她,眼神裏帶着明顯的不悅:“你笑什麼?”
“沒什麼。”沈清歌看着血袋裏逐漸增加的暗紅色液體,聲音平靜,“只是在想,如果今天需要輸血的是我,傅總會這麼緊張嗎?”
傅司寒的表情滯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冷漠覆蓋:“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也是。”沈清歌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閉上眼睛,感覺身體的溫度隨着血液一點點流失。指尖開始發冷,耳邊嗡嗡作響,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在心裏默默計算時間。
這個時間點,新加坡應該是晚上九點。M資本的合夥人凱文·陳通常在這個時間處理郵件。三天前她通過加密渠道發送的提議,今晚該有回復了。
還有王董那邊。八百萬美元的“諮詢服務費”,足夠在董事會上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她需要更確切的證據,比如資金流向的最終受益方,以及……
“沈小姐?沈小姐?”
護士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針頭已經拔出,棉球按在針孔上。血袋被取走,貼着標籤,即將輸入林薇薇的身體裏。
“你可以去休息室躺一會兒,補充點水分。”護士好心建議,“獻血後可能會有頭暈——”
“不用了。”沈清歌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椅背穩住身體,“我還有事。”
傅司寒已經不在采血室了。她走到門口,看見走廊盡頭VIP病房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林薇薇嬌弱的聲音和傅司寒低沉的回應。
她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醫院一樓有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沈清歌走進去,買了瓶礦泉水,靠在貨架旁慢慢喝。手機震動了,她掏出來,看見一條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是一串亂碼。
內容只有兩個字:「同意。」
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需要專用密鑰打開。
沈清歌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M資本同意了初步意向,這意味着“破曉計劃”的第一步已經落地。她刪掉郵件,清空緩存,又點開另一個加密通訊軟件。
聯系人列表裏只有一個代號:「Z」。
她打字:「王董的資金最終流向,查到了嗎?」
幾乎是秒回:「已鎖定三個離岸賬戶,其中兩個與林氏集團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有關。最後一個賬戶的所有人……你可能會感興趣。」
「說。」
「賬戶注冊名:沈文淵。」
沈清歌握着手機的手指猛然收緊。
沈文淵。她二叔的名字。三年前沈家破產時,這位二叔卷走了公司最後一批能變現的資產,消失得無影無蹤。父親跳樓的那天,他連葬禮都沒出現。
原來他躲在開曼群島,還和林氏集團搭上了線。
「繼續查,」她快速打字,「我要知道他和林家的具體交易內容,以及最近半年的所有行蹤。」
「明白。另:傅氏東南亞港口的競標書已經泄露,買方疑似林氏集團旗下的航運公司。」
沈清歌盯着這行字,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原來如此。
林薇薇回國,林家尋求注資,王董受賄,競標書泄露……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條清晰的線串了起來。
林家要的從來不只是傅氏的。他們要的是傅氏的核心,是港口,是航運渠道,是能讓他們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
而傅司寒呢?他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背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業掠奪?
“清歌?”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不確定。
沈清歌迅速鎖屏,轉身。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是傅司寒的特助周謙,一個三十出頭、總是西裝革履的男人。此刻他手裏提着個果籃,臉上帶着驚訝。
“周特助。”沈清歌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真是你啊。”周謙走進來,打量着她蒼白的臉色,“我聽說林小姐住院了,過來看看。你這是……”他注意到她手臂上貼着的止血棉球,愣住了,“你獻血了?”
“嗯。”
“給林小姐?”
沈清歌沒回答,算是默認。
周謙的表情復雜起來。他在傅司寒身邊工作五年,對這樁婚姻的真實狀況心知肚明。沉默了幾秒,他壓低聲音說:“傅總讓你來的?”
“不然呢?”沈清歌擰上礦泉水瓶蓋,語氣平淡,“我自己會想來嗎?”
這話說得直白,周謙一時語塞。他看着眼前這個永遠溫順安靜的女人,第一次在她眼裏看到了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臉色很差,”他最終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傅總可能還有事吩咐我。”
“傅總今晚會留在醫院陪林小姐。”周謙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果然,沈清歌的動作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醫院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暈。良久,她輕輕說:“是嗎。”
那語氣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失望。只是一種確認,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周謙忽然覺得有些不忍:“清歌,傅總他……”
“周特助,”沈清歌打斷他,唇角甚至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你知道嗎,這三年,傅司寒從來沒有在醫院陪過我一次。”
她頓了頓,像在回憶:“第一年,我急性腸胃炎住院三天,他讓管家送了一束花。第二年,我發高燒四十度,昏迷送急診,他在國外開會,電話都沒打一個。第三年,就是現在,我給他心愛的人獻血,然後自己回家。”
她說的很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周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以你看,習慣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沈清歌拿起手包,“我現在甚至不覺得難過,只覺得……終於可以結束了。”
她朝門口走去,經過周謙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對了,周特助,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幫我留意一下,傅氏最近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動,尤其是東南亞港口相關的。”
周謙猛地看向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沈清歌笑了笑,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畢竟,我還是傅太太,不是嗎?”
說完,她推門離開,單薄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周謙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想起三年前,沈清歌剛嫁給傅司寒的時候。那場婚禮簡陋得不像傅家的排場,新娘甚至連件像樣的婚紗都沒有,只穿了條簡單的白色裙子。
婚禮結束後,他在後台聽見傅司寒對她說的話:“沈清歌,記住你的身份。你只是我名義上的妻子,三年後合約到期,我們兩清。”
那時沈清歌低着頭,輕聲回答:“我知道。”
那聲音溫順,卑微,和周謙今晚聽到的判若兩人。
沈清歌沒有叫傅家的車。
她步行出醫院,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哪,她報了市中心一個高端公寓樓的地址。
那是她半年前用匿名身份租下的安全屋,連傅司寒都不知道。
公寓不大,但整潔淨,重要的是安保嚴密。她開門進去,反鎖,拉上所有窗簾,才終於卸下所有僞裝。
身體還在發冷,頭暈得厲害。她靠在門板上緩了幾分鍾,才走到客廳的書桌前,打開那台和別墅書房裏一模一樣的舊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藍光,她輸入密碼,點開加密文件夾。
新建一行記錄:「3月15夜,醫院。獻血400毫升。傅司寒留院陪護林薇薇。」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輸入:
「商業情報更新:1.M資本初步意向確認;2.王董受賄資金部分流向沈文淵;3.傅氏東南亞港口競標書疑似泄露至林氏集團。」
「行動計劃調整:1.明接觸傅氏港口組前成員,獲取競標書泄露證據;2.聯絡,追蹤沈文淵行蹤;3.啓動傅氏小規模做空測試,觀察市場反應。」
敲完這些,她合上電腦,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裏面靜靜躺着那枚氧化發暗的銀戒指。
她將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戴上它。戒指有些鬆,晃晃蕩蕩的,提醒她這三年來瘦了多少。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傅司寒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明早八點,帶薇薇的檢查報告來公司。」
甚至沒有問一句她怎麼樣了,有沒有安全到家。
沈清歌盯着那條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她打字回復:「好的。」
發送完畢,她將手機調成靜音,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時,她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忽然想起白天傅司寒說的那句話——
“認清自己的身份。你的價值,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她伸手抹去鏡子上的水汽,清晰的倒影裏,那雙眼睛平靜無波。
“快了。”她對自己說,“很快,你們就會明白,讓我‘派上用場’,是你們犯過最大的錯誤。”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清歌準時出現在傅氏集團總部大樓。
她換了一身得體的米色套裝,頭發挽起,化了淡妝,遮住了臉上的疲憊。手裏拿着林薇薇的檢查報告,像個盡職盡責的秘書。
前台看見她,表情有些微妙:“夫人,傅總在二十八樓會議室,他說您可以直接上去。”
“謝謝。”
電梯一路上升。沈清歌看着跳動的數字,心裏卻在計算時間。這個點,新加坡應該是早上七點半,凱文·陳通常在這個時間召開晨會。她昨晚發送的補充條款,應該已經在他的會議議程上了。
電梯門開,她走向會議室。門沒關嚴,裏面傳來傅司寒的聲音,還有林薇薇輕柔的笑聲。
“司寒,你就別爲難王董了。港口競標失利,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呀。”
“失利的責任可以不追究,”傅司寒的聲音冷硬,“但競標書提前泄露,這是商業間諜行爲。王董作爲督導,難辭其咎。”
“哎呀,商場如戰場,哪有那麼多規矩嘛。”林薇薇撒嬌道,“再說了,最後不是落到我們家手裏了嗎?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好嗎?”
沈清歌的手停在門把上。
裏面沉默了幾秒,傅司寒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緩了些:“薇薇,這不是兒戲。”
“我知道不是兒戲。”林薇薇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司寒,我爸說了,只要傅氏願意和我們林氏深度,港口未來五年的利潤,我們可以讓出三成。這誠意,夠不夠?”
傅司寒沒有立刻回答。
沈清歌輕輕推開門。會議室裏,傅司寒坐在主位,林薇薇緊挨着他,幾乎靠在他肩上。長桌兩側坐着幾個高管,王董也在其中,臉色鐵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的她。
“傅總,林小姐的檢查報告。”沈清歌走上前,將文件夾放在傅司寒面前,語氣恭敬疏離。
傅司寒瞥了她一眼:“放下吧。”
林薇薇卻笑着站起來,親熱地拉住沈清歌的手:“清歌姐,你來啦。昨天真是謝謝你,輸完血我感覺好多了。司寒也真是的,都沒好好謝謝你。”
她說着,從自己手上褪下一個鑲鑽手鏈,不由分說套在沈清歌手腕上:“這個送你,就當是我的謝禮。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也是我戴了好幾年的,你可別嫌棄。”
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沈清歌看着手腕上的手鏈,又看了看林薇薇真誠的笑臉,忽然也笑了:“林小姐客氣了。不過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她褪下手鏈,放回桌上。動作間,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氧化發暗的銀戒指露了出來。
傅司寒的視線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他記得這枚戒指。三年前婚禮上,沈清歌戴着它。婚後第二天,她就摘了,再沒戴過。今天爲什麼又戴上了?
“一枚舊戒指而已,戴着做什麼。”他開口,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傅家缺你首飾了嗎?”
沈清歌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輕聲說:“是啊,一枚舊戒指而已。”
她頓了頓,看向傅司寒,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自然:“原來是這樣啊。那確實是很珍貴的禮物呢。”她轉向傅司寒,嗔怪道,“司寒,你也真是的,清歌姐母親的東西,怎麼能說是‘舊戒指’呢?”
傅司寒沒說話,只是看着沈清歌。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看過這個女人。三年來,她總是低着頭,溫順地應着“好”“知道了”“我明白”。她像一團沒有形狀的霧氣,安靜地存在於他的生活裏,卻從未留下任何痕跡。
直到此刻,她站在那裏,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他早就遺忘的舊戒指。
那一瞬間,傅司寒心裏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但沒等他抓住那感覺是什麼,沈清歌已經微微躬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她轉身離開,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裏,沈清歌的腳步沒有停。她走進消防通道,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拿出手機,快速打字:
「已確認:1.林薇薇參與傅氏港口泄密事件;2.傅司寒知情但態度曖昧;3.王董將被問責。」
發送,收件人:「Z」。
幾乎是立刻,回復來了:「需要曝光嗎?」
沈清歌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良久,她打字:「不,現在還不是時候。繼續收集證據,越多越好。」
她要的從來不是小打小鬧的曝光。
她要的,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給這些人最致命的一擊。
而那一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