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和黴腐的氣味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混雜着一種陰冷溼的,屬於地下深處特有的寒意。
璃珞意識回籠的第一個瞬間,是後頸傳來的鈍痛,辣地提醒着她昏迷前最後的記憶——那個身着玄色華服的男人。
【該死的狗男人,還是着了他的道!】
她動了動,手腕和腳踝處被鐵鏈捆綁勒出的刺痛感立刻鮮明起來。
眼睛被黑布蒙着,視線受阻,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銳。
能聽到不遠處壓抑的呼吸聲,至少有兩人。
是看守。
真是……豈有此理。
她,璃珞,二十一世紀頂尖的催眠治療師,竟在這不知名的古代時空,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當成刺客,像捆豬崽一樣丟進了這鬼地方?
心頭一股怒火竄起,但僅僅是一瞬,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尤其在這種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情況下。
她輕輕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分析現狀:環境密閉,看守森嚴。身體疼痛無比,沒有一處好地方。
【哼!以爲封住我的眼睛,綁住手腳,就萬無一失?】璃珞輕蔑一笑。
他們不知道,她最厲害的“武器”,從來不是拳腳,而是精神控,是那種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處潛意識的能力。
她側耳傾聽,分辨着那兩個呼吸聲的節奏。
直到感覺那兩個呼吸聲都趨於平穩,顯示看守的注意力並非時刻高度集中在她身上時,她發出了蘇醒後的第一聲輕響:“嗯~”。
果然,腳步聲靠近:“醒了?老實待着!”
另一個腳步聲逐漸走遠,明顯是去稟報情況。
璃珞手抖動了一下,鎖鏈發出譁啦的聲音。她微微偏頭,朝着發聲的方向,平靜開口:
“……這位大哥,我好不舒服啊,能不能幫我鬆鬆綁?”
“安靜點,別想耍花樣!”看守呵斥道。
她仿佛真的很不舒服,開始有節奏地抖動手腳。
譁啦,譁啦,譁啦……聲音帶着一種穩定的頻率。
漸漸地,看守的呼吸聲發生了變化。
腳步無意識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似乎晃了晃,仿佛被誰控了一般。
動作僵硬地拿起腰間的鑰匙……
“咔嚓——”
開鎖聲響起。
璃珞身上的鎖鏈瞬間掉落在地上。
蒙眼的黑布被璃珞輕易扯下,昏暗跳躍的火光讓她眯了眯眼。
她抬手打了個響指:“噠!”
看守倒頭睡死過去。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掃過地上陷入沉睡的看守,璃珞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通道入口處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茶壺和粗陶茶杯,她伸手摸了摸茶壺,微溫。
很好,她已經渴到喉嚨冒火了。
她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後安然坐下,突然頭部一陣隱隱作痛。
地牢出口方向,隱約傳來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
【聽聲音,外面守衛森嚴,貿然出去,只有死路一條。唯有……】
她並不急於逃離。
只是端坐着,目光平靜地望向通往地面的那道石階入口,仿佛在等待一位約定的客人。
時間在沉寂中流淌。
火把的光影在她的側臉上跳動,狐狸般的眼眸閃着微光。
終於,那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從石階上方傳來,越來越近。
玄色蟒袍的衣角拂過石階,宸王墨瀾的身影出現在地牢入口。
他面容深邃,眸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現場——昏睡的看守,掉落在地上的鏈條,以及那個本應被牢牢捆縛、此刻卻安然坐在桌邊品茶的女子。
“大哥你終於來了!”
璃珞輕笑道。
他身後的兩名護衛瞬間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眼神裏充滿了驚疑與警惕。
空氣凝滯,機暗涌。
璃珞在他那冰錐般的目光刺來之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另一個空置的粗陶杯,不慌不忙地注滿微溫的茶水。
然後,她將這杯茶,平穩地推向桌子的另一端,正對着墨瀾的方向。
“我們談個條件吧。”
她抬起眼眸,迎上他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靜,在這落針可聞的地牢裏回蕩。
沉思許久,墨瀾眼中那冰冷的審視,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濃的興趣,像是頑童發現了前所未見的新奇玩具。
他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氣瞬間收斂,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帶着邪氣的笑容。
他抬手,隨意地揮了揮,示意身後緊繃的護衛收起兵刃。
“嘖。”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步履悠閒地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始終盯在璃珞身上,仿佛在欣賞什麼絕妙的表演。
“本王果然沒看走眼,綁回來的竟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他的語調輕快,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與方才那冰冷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男人竟然是個王爺?】璃珞暗想。
墨瀾微微挑眉,走到桌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而是用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杯被推過來的茶水,笑容愈發深邃:“你想跟本王談什麼條件?”
璃珞直視他那雙充滿了玩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比如…幫你撬開某個人的嘴,得到你想要的消息,你就放我離開?”
墨瀾沉思了一會……
“哦?那就先讓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墨瀾勾了勾手。
隨後,兩名侍衛把昨晚的一名手押了上來。
那手渾身血跡斑斑,顯然已經受過重刑,眼神渙散,卻依舊緊咬着牙關,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頑固。
墨瀾慵懶地靠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着扶手,目光卻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落在璃珞的身上。
“那個……王爺,別敲,安靜點。”璃珞瞥了墨瀾一眼。
王爺的貼身侍衛周炎皺起了眉頭:【這女子也太大膽了吧?】
墨瀾停下敲擊扶手的動作,挑了挑眉:“那開始吧…”
周炎暗暗抹了一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心想:【主子竟然沒有生氣?】
璃珞面色平靜。
她拿起那個陶制茶壺,又取過一個空茶杯,走到手面前,沒有看他身上的傷痕,也沒有說任何威脅的話。
她將茶壺微微傾斜,清澈微黃的茶水便從壺嘴流出,一滴,一滴,精準地落入下方的空杯之中。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聲,在寂靜得只剩下火把噼啪聲的地牢裏,異常清晰地回蕩開來。
起初,那手毫無反應。
但漸漸地,那帶着規律的水滴聲,仿佛帶着某種奇異的魔力,開始鑽進他的耳膜,侵入他緊繃的神經。
手渙散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那聲音吸引,空洞地望向那不斷泛起微小漣漪的茶杯水面。
此時,一個侍衛雙腿一軟,似乎也陷入了某種幻境。
墨瀾怒視了他一眼,周炎見狀,趕緊掐了侍衛一把,侍衛瞬間回過神來。
璃珞目光沉靜地注視着手,她開始用一種幾乎與滴水聲同步的語調開口,聲音如同夢囈:
“誰……派你來的?”
手的眉頭猛地皺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抵抗,又像是陷入了極度的恐懼。
墨瀾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驚異,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審訊方式,無聲無息,不見刀光劍影。
手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模糊的聲音,地牢裏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不……不知道……”
他忽然嘶啞地開口,聲音充滿了驚恐,仿佛真的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
“蒙着面……很瘦……手……手心……紅色胎記……!”
墨瀾若有所思,眼中閃着寒光!
璃珞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同魔咒:“他讓你做什麼?”
“說出來……你就解脫了……”
手面部扭曲,在幻覺中掙扎:“刺……刺宸王……”
他斷斷續續,將任務的細節全盤托出。
得到了關鍵信息,璃珞輕輕將茶壺放正,滴答聲戛然而止。
手的頭一歪,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中。
地牢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火把燃燒,映照着墨瀾震驚而無比滿意的臉龐。
此時璃珞晃了晃身子,頭上傳來如同撕裂般的劇痛:
【穿越了之後,精神狀態就不太好,才催眠幾個人,感覺精神快要崩潰了。】
片刻之後,墨瀾緩緩吐出一口氣,再看向璃珞時,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那裏面有震驚,有欣賞,更有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般的灼熱。
他撫掌:“精彩!本王今算是大開眼界!”
璃珞強撐起精神,迎上他的目光,提醒道:“王爺,幕後主使已問出,按照約定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約定?”
墨瀾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強勢的笑意。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璃珞面前,高大的身軀瞬間將她完全籠罩,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眼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本王何時答應過要放你走了?”
璃珞心頭一沉:“剛才……”
“方才本王只說,看看你的能力和價值。”
墨瀾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着蠱惑與威脅並存的味道:
“現在,本王看到了你的價值遠超本王預期。”
“如此奇人,放走了豈不是暴殄天物?若是被他人所得,更是後患無窮。”
他直起身,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意味:“所以從今起,你就留在本王身邊,放心,本王不會虧待你。”
“但若你想擅自離開……”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後果,你很清楚。”
璃珞心頭一緊,袖中的手悄然握緊:【硬抗只有死路一條。】
她迎上墨瀾那充滿了占有欲和探究欲的目光:“看來,我別無選擇。”
“聰明。”
墨瀾滿意地笑了,笑容裏是掌控一切的愉悅。
璃珞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復雜神色。
她知道,暫時的妥協是爲了保命。
……
接着璃珞兩眼一黑,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