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甜悅坊”的卷簾門緩緩拉下,鎖芯咬合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蘇逸塵站在門外,看着玻璃櫥窗裏最後一點暖黃色的燈光熄滅。街對面的茶店還亮着,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門口說笑,聲音在夜風裏飄得很遠。他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才回過神來。
解鎖,屏幕上是溫雨晴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下午六點她發來的“在加班啦”,後面跟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
蘇逸塵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打字:“加班辛苦,要不要給你送點吃的?新做的栗子蒙布朗。”
發送。
他靠在店門外的牆上,點了一支煙。其實他很少抽,只有特別累或者特別煩的時候才會碰。煙霧在路燈下繚繞,模糊了視線。街角那家烤紅薯的推車還在,老大爺正搓着手呵氣,鐵皮爐子冒着白煙。
二十分鍾過去了,手機沒響。
蘇逸塵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重新解鎖屏幕。還是沒有回復。他點開通訊錄,找到“晴晴”的號碼,拇指在撥號鍵上方停留了幾秒,最終沒按下去。
也許真的在忙。他這樣告訴自己。
正準備收起手機,屏幕突然亮了。微信通知彈出來,是溫雨晴的回復。
“不用啦,剛和同事一起吃了工作餐,好飽。忙完找你~”
下面附了張照片。角度有點歪,拍的是辦公桌的一角,上面放着幾個一次性餐盒,蓋子開着,能看到吃剩的炒飯和青菜。背景是熟悉的會議室深色桌面,還有一台合着的筆記本電腦。
蘇逸塵點開照片,放大。
炒飯油光發亮,青菜蔫蔫的,確實像外賣。但這不是重點。他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的桌角處——那裏露出了一小片深藍色布料,是連帽衛衣的衣角,帽繩末端還掛着兩個塑料的金屬色扣子。
溫雨晴工作室的設計師,他大多見過。唐筱薇那種資深設計師,上班永遠穿剪裁得體的襯衫或針織衫;幾個年輕些的助理,也是偏正式的休閒裝。連帽衛衣?這種明顯學生氣的穿着,整個工作室都沒有人會穿。
除了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許慕白。
蘇逸塵記得他。上個月溫雨晴生聚餐,工作室的人一起來“甜悅坊”訂了蛋糕,那個叫許慕白的實習生也跟着來了。很年輕,長得清秀,話不多,總是安靜地跟在溫雨晴身後,眼神裏帶着某種怯生生的依賴。那天他穿的就是深藍色連帽衛衣。
“雨晴姐對我特別好,特別照顧我。”敬酒時,許慕白端着果汁這樣說,眼睛看着溫雨晴,亮晶晶的。
當時蘇逸塵沒多想。實習生剛入行,師傅多關照些是常事。溫雨晴性格外向熱心,對新人也一向照顧。
但現在……
蘇逸塵把照片縮回原尺寸,盯着那句“剛和同事一起吃了工作餐”。同事。復數。可照片裏只有一個餐盒,一份餐具。
他關掉微信,沒再回復。
開車回家的路上,蘇逸塵一直很安靜。車載音響沒開,車裏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掠過的風聲。等紅燈時,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自己的臉——眉頭不自覺地皺着,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在想什麼?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也許許慕白只是湊巧一起吃個飯,也許那衣角本不是他的。也許……
車駛進小區地下停車場。蘇逸塵熄了火,卻沒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看着儀表盤幽藍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家裏客廳裝了個攝像頭。是去年母親周慧芳來小住時裝的,老人家腿腳不好,一個人在家時怕摔倒,裝了攝像頭方便隨時查看。後來母親回老家了,攝像頭就一直開着,溫雨晴說留着也好,防賊。
那個攝像頭連接手機App,可以隨時查看實時畫面和回放。溫雨晴也有App的密碼,說是有時看看家裏寵物(雖然他們沒養寵物)。
蘇逸塵掏出手機,找到那個綠色的應用圖標,點開。
需要密碼。他輸入自己的生,提示錯誤。他頓了頓,輸入溫雨晴的生,還是錯誤。最後輸入兩人的結婚紀念——兩年前的今天,成功了。
首頁顯示設備在線。他點進回放界面,選擇今天的期,拖動進度條。
上午的錄像很正常:客廳空着,陽光從陽台灑進來,地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動。中午十二點半,溫雨晴回家吃飯——她有時會回家午休。畫面裏她穿着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從冰箱裏拿出昨晚的剩菜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完。然後她躺在沙發上玩了會兒手機,一點半左右出門。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蘇逸塵繼續往後拖。下午兩點,客廳再次空下來。他把播放速度調到四倍,畫面裏光影繼續移動,茶幾上的綠植一動不動。
突然,進度條跳到下午四點零三分。
中間有兩個小時的錄像片段,消失了。
蘇逸塵愣住,把進度條往回拖,從下午兩點開始重新播放。畫面正常播放到兩點十四分,然後突然跳到四點零三分。中間的片段像是被一刀剪掉了,切口淨利落。
他退出回放,進入雲端存儲。家庭攝像頭的錄像會同時在本地和雲端保存,本地刪除後雲端還會保留二十四小時。雲端回放裏,下午兩點到四點的時間段顯示爲“文件已刪除”。
手動刪除。只有有App密碼的人才能作。
溫雨晴。
蘇逸塵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停車場裏很安靜,只有遠處不知哪輛車報警器偶爾短促地響一聲。他的呼吸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
爲什麼刪錄像?下午兩點到四點,她不是應該在工作室加班嗎?紀念要加班,所以紀念當天下午特意回家一趟,還刪掉了這兩個小時的錄像?
如果沒什麼需要隱瞞的,爲什麼要刪?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像冰冷的珠子,串成一條沉重的鏈子,壓在他的口。
他在車裏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車廂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才睜開眼。
推開車門,下車,鎖車。動作機械得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電梯上行,鏡面的轎廂壁映出他的臉,面無表情。數字跳動着:B2,B1,1,2……在“7”停下,門開了。
他走出電梯,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屋裏沒開燈,一片漆黑。他也沒開燈,就着窗外透進來的零星燈光,摸到沙發邊坐下。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能看清客廳的輪廓——茶幾上還擺着昨天沒看完的雜志,陽台上的綠植在夜風裏微微晃動,電視屏幕黑着,映出一小片模糊的窗影。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蘇逸塵坐在黑暗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失控。像是一列脫軌的火車,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而他站在軌道旁,眼睜睜看着,卻什麼也做不了。
晚上九點零七分,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寂靜的客廳裏炸開,尖銳得刺耳。蘇逸塵被驚得一顫,摸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本市。
他接起:“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很奇怪,明顯經過處理,變成一種冰冷的電子音,分辨不出男女,語速很快:“你老婆溫雨晴現在在雲頂酒店1603號房偷情,現在去還能捉奸在床。”
說完就掛了。嘟嘟的忙音。
蘇逸塵握着手機,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大腦有幾秒鍾的空白,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耳朵裏嗡嗡作響。
然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彩信。
他手指發顫地點開。照片像素不高,拍攝角度很隱蔽,像是在走廊拐角偷拍的。但畫面足夠清晰——溫雨晴的側臉,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那是去年她生時他送的禮物,她說最喜歡這個顏色和款式。她正站在酒店房間門口,手裏拿着一張房卡,貼在感應器上。門上的號碼牌:1603。
她身後半步,站着一個穿深藍色連帽衛衣的年輕男性。側臉輪廓清秀,劉海有點長,遮住部分額頭。是許慕白。
照片拍攝的時間顯示是晚上八點四十二分。二十五分鍾前。
蘇逸塵盯着那張照片,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耳朵裏的嗡鳴聲更響了,眼前一陣發黑。他咬緊牙關,用力到下頜骨都繃出清晰的線條。
顫抖着手,他退出彩信,找到通訊錄裏“晴晴”的號碼,按下去。
聽筒裏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響了五聲,沒人接。
六聲,七聲,八聲……
蘇逸塵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握着手機的手指用力到關節泛白。就在他以爲不會有人接的時候,第九聲,電話通了。
“喂……老公……”溫雨晴的聲音傳過來,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黏糊糊的困意,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吵醒,“怎麼啦……我還在加班呢,好累……”
背景音異常安靜。沒有鍵盤聲,沒有說話聲,沒有任何辦公室該有的聲音。只有她放輕的呼吸。
蘇逸塵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你在辦公室?”
電話那頭停頓了半秒。
然後溫雨晴的聲音響起,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嗯……在會議室趴一會兒,大家都散了,就剩我一個。怎麼了老公?想我啦?”
蘇逸塵沒說話。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腔。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突突地跳,手指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老公?”溫雨晴又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點撒嬌的意味,“你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等我等急了?我馬上就忙完了,很快就能回家——”
蘇逸塵掛斷了電話。
動作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他坐在黑暗裏,看着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屏幕上還殘留着那張彩信照片的縮略圖——米白色風衣,深藍色衛衣,酒店房門上的“1603”。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膝蓋撞在茶幾角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感覺不到疼,抓起沙發上的車鑰匙,沖出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等不及電梯,直接沖向樓梯間,三步並作兩步往下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急促,凌亂,像他此刻的心跳。
沖到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解鎖,拉開車門坐進去。鑰匙進鎖孔,轉動,引擎啓動。
車子沖出停車位,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駛出小區,匯入夜間的車流。蘇逸塵握着方向盤,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發白。他盯着前方的路,眼睛紅得嚇人。
雲頂酒店。1603。
他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