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離開了這個荒唐的壽宴。
5
陳衛東到底還是灰頭土臉地進了廠。
他穿着嶄新的勞動布工作服,腳上是擦得鋥亮且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皮鞋,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屈辱。
車間主任是我爸當年老同事,爲了讓我出氣,故意把他分配給我當副手。
主要工作就是給我打雜,搬搬鋼材、跑跑腿什麼的。
“蘇梅,你給我安排個輕鬆點的活。”
陳衛東皺着眉,試圖拿出以往的架子,“這機油味太難聞了,還有這扳手,這麼沉......”
我正檢查電機,頭也沒抬:
“革命工作不分輕重,只有分工不同。嫌沉可以鍛煉,嫌難聞可以克服。陳衛東同志,你是來勞動鍛煉,不是來視察工作的。”
他被我的話噎住,臉色漲紅。
周圍幾個老師傅和年輕學徒都偷偷笑着看他。
第一天,我讓他給齒輪加油。
他笨手笨腳,灑了一地的機油,還被機床絆了一跤,新工作服沾滿油污,狼狽不堪。
我只是面無表情遞給他抹布,“擦淨,注意安全生產。”
第二天,我讓他學習辨認簡單的故障。
他心不在焉,把正常的零件間隙說成有問題,差點讓我白拆了刨台。
我指着說明書,一條條跟他核對,直到他額頭冒汗,啞口無言。
第三天,蹭老鄉的拖拉機去鎮上采購零件,顛簸的土路讓他吐得稀裏譁啦。
我停下車,遞給他水壺,語氣依舊平淡,“習慣了就好。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不是請客吃飯。”
他看着我熟練地手動修復磨損,看着我跟工友大聲討論着生產流程,看着那些他平時可能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臭工人”對我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眼神裏的不忿和輕視,漸漸被一種復雜的迷茫取代了。
休息時,他坐在車床上,突然問我:“蘇梅,你爸是廠長,按理說就算不上班也能舒服一輩子,但你卻要下車間......”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苦?不覺得這個......丟人?”
我擰緊水壺蓋,“靠自己雙手和技術吃飯,爲國家多做貢獻,哪丟人了?誰規定女孩子就必須得穿着花裙子當米蟲了?”
他噎住,低下頭,沒再說話。
與此同時,聽說孫小玲子也變差了。
她那篇深刻檢查被陳父打回來三次,說沒有“觸及靈魂深處”。
她在陳家變得小心翼翼,陳母雖然還心疼她,但明顯不如以往親熱。
更讓她恐慌的是,之前圍着她轉的幾個部子弟,聽說她在陳家“失了勢”,也漸漸變得疏遠。
她偷偷跑來機修廠找過陳衛東一次。
故意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拎着個飯盒,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哥哥,你受苦了......”
她看着陳衛東曬黑了些的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都是因爲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
陳衛東看着她,眼神有些復雜,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
我正好檢修完拖拉機走過來,孫小玲看到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了縮,小聲說:
“梅姐,我......我來給我哥送點吃的。”
我點點頭,沒理會她,徑直對陳衛東說:“下午去三車間檢修,你去跟工友對接一下任務量。”
“哦,好。”
陳衛東下意識地應道,甚至忘了去接孫小玲手裏的飯盒。
孫小玲看他甚至沒多安慰幾句就跑去忙工作,生氣沒辦法,眼裏怨恨又濃了幾分。
6
一個月勞動鍛煉期滿,陳衛東像變了個人。
皮膚黑了,手上起了繭。
雖然依舊算不上多麼出色的學徒,但至少不再眼高手低。
他甚至在一次搶修時,主動幫我遞工具,忙活了一身汗也毫無怨言。
陳父來看過他一次,看到兒子的變化,嚴肅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鍛煉結束那天,陳衛東找到我,語氣有點別扭。
“蘇梅,這一個月......謝謝你。我......我以前可能確實有些地方想錯了。”
我沒說話,只想快點去食堂打飯。
他深吸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們的婚事......你看,我鍛煉也結束了,也知道錯了。小玲她也做了深刻檢討,以後肯定不會再犯。”
“咱們......能不能把婚事重新提上程?我保證,以後一定尊重你,家裏的事都聽你的!”
他說得懇切,眼神裏帶着期待。
如果是剛見面時,我貪圖他這張臉,或許會考慮。
但好馬不吃回頭草,都親耳聽見他跟孫小玲這樣那樣了,我怎麼可能還犯傻?
而且他這改變是真理解了我的軸,還是一時心血來了呢!
這種要賭上一輩子的局,狗都不參加。
所以我搖搖頭。
“陳衛東,你沒明白。”
“問題不在於孫小玲是否檢討,也不在於你是否下進廠了活。”
“問題在於,你骨子裏可能依然認爲,我的較真是缺點,是需要被包容的。”
“你所謂的尊重和聽我的,本就是妥協和交換吧!因爲你發現我這套,有時候好像也挺有用,甚至能給你們家增光。”
“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蘇梅!我都這樣了,你還想怎麼樣?難道非要我跟小玲徹底斷絕關系,你才滿意嗎?你這人怎麼這麼認死理!”
看,又來了。
正僵持不下,孫小玲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
她顯然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臉上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梅!你別欺人太甚!”
她尖叫着,手裏緊緊攥了一疊信紙,“你以爲你贏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她猛地把舉報信摔在我身上:
“我要去舉報你!舉報你思想不正,挑撥革命部家庭關系!舉報你蘇梅,就是個潛伏在人民群衆裏的壞分子!”
她像是瘋了,眼裏有種魚死網破的狠勁。
陳衛東驚呆了,看着面目猙獰的孫小玲,好像第一次認識她。
我低頭,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紙,又抬頭看向色厲內荏的孫小玲,突然笑了。
彎腰,撿起其中一張,拍了拍上面的灰。
“孫小玲同志,你的舉報信,有幾個事實錯誤,我幫你指出來。”
“陳叔他家疏遠你,那是陳叔自己的決定,你舉報我,就等於是在舉報縣革委會副主任,膽兒挺大呀。”
“那天的錄音,參加壽宴的人都聽見了,他們都能證明,其中涉及陳衛東可能存在的思想動搖和傾向。”
“我作爲他的前未婚妻和革命同志,有責任幫助他、提醒他,並及時向組織反映情況,防止他犯更大錯誤。你舉報我,就等於要把陳衛東的錯也鬧大。”
“還有,”我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現在這行爲,屬於誣告陷害革命同志,你猜,如果我把這事跟公社武裝部說了,組織上會相信誰?”
孫小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陳家的偏袒。
現在發現舉報我,就等於把陳父和陳衛東一塊拉下水,立刻便沒招了。
旁邊陳衛東把所有都看在眼裏。
最後一絲猶豫和搖擺,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後悔。
他瞪了孫小玲一眼,還想跟我說什麼。
但我早就拎着飯盒走遠了。
7
以孫小玲那芝麻腦子,再有八個摞一塊,都對我造不成什麼影響。
反而是我,公事公辦,說到做到。
把她那封漏洞百出的舉報信,以及當天在陳家的情況說明,整理成一份材料,直接交到了公社武裝部和縣革委會辦公室。
陳父在縣裏經營多年,自然不會讓這種醜事影響到自身。
更何況,孫小玲的行爲已經觸及紅線。
沒過幾天,處理結果就下來了:
孫小玲被嚴厲批評教育,調離縣文藝宣傳隊,安排到最偏遠的公社隊,接受再教育。
臨走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陳母的手不肯放。
陳母終究是心軟,塞給她幾張糧票,嘆了口氣,卻沒再多說。
陳衛東站在一旁,看着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眼神復雜,最終只是別開了頭。
孫小玲怨毒的目光最後釘在我身上,像淬了毒的針。
我平靜回視,直到她被人帶走。
解決了孫小玲,陳衛東似乎覺得最大的障礙已經清除。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來找我,姿態放得極低。
他不再提我的性格,而是試圖融入我的世界。
他笨拙地幫我擦機床,甚至爲了陪我聊上幾句技術話題,主動去請教廠裏的老師傅。
“蘇梅,你看這個零件,我按你教的方法調,對不對?”
“蘇梅,今天我去車間,看到他們用的新式工具,效率好像比我們這個高?”
“蘇梅,我托人找了本機械原理的書,你想看嗎?”
他努力找共同話題,眼裏全是討好。
廠裏的工友們看在眼裏,偶爾會打趣:
“衛東這小子,看來是真轉性了!”
“蘇師傅,厲害啊,把這部子弟都收拾服帖了!”
連我媽媽都被打動了,私下勸我:
“梅梅,衛東他知道錯了,這一個月變化也挺大。陳家那邊也表了態,以後絕不涉你們。差不多就行了,女孩子家,總要成個家。”
我只是聽着,不置可否。
陳衛東以爲我態度軟化,越發殷勤。
一天傍晚,他把我喊到廠區後面的小河邊。
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個紅色的小盒子。
打開,裏面是一枚金戒指,在這個年代,算是極其稀罕的物件了。
“蘇梅,”他聲音有點發緊,緊張得好像快斷氣了,“以前是我糊塗,是我錯了。”
“不過我保證,以後一定全心全意對你好,尊重你的一切決定,支持你的工作。我們......我們結婚吧!這次,真的什麼都聽你的!”
河水潺潺,映着他眼中期盼的光。
我看着他,還有那枚閃閃發光的金戒指,心中卻一片平靜。
“陳衛東,”我開口,聲音平穩,“你做的這些,我很感謝。你的改變,我也看到了。”
他臉上瞬間露出喜色。
但我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似乎灰了幾度——
“不過,我這輩子就算不嫁人,也鐵定不會再嫁你。”
8
“爲什麼?”
陳衛東臉上血色褪去,拿着戒指的手微微顫抖。
聲音裏充滿了不解和受傷,“我都已經這樣了!我改了!我不再跟孫小玲來往,我學着理解你的工作,我甚至能幫你修機床了!”
“蘇梅,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
看着他痛苦又不甘的樣子,我忽然覺得點累。
跟這種腦子漿糊的人掰扯,真的比我在車間加班還麻煩。
這種“我爲你改變了這麼多,你爲什麼還不滿意”的邏輯,本質上跟強盜有啥區別?裸的道德綁架嘛!
“陳衛東,拜托你搞搞清楚好吧。”
我看着他,越來越覺得不耐煩,“我從沒要求你爲我改變吧?”
“你的改變,是你自己選擇的,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出於現實考量,或許是真的有掐領悟。”
“但這都跟我接不接受你,是兩回事!”
“咱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孫小玲,也不是你是否願意放低身段進廠勞動!”
我頓了頓,指向他手裏那枚金戒指,“就像這個,它很貴,但它並不適合我。我開拖刨車,修機器,手上沾滿油污,戴着它不方便,也不匹配。”
“你和我,就像這金戒指和拖拉機扳手,看起來也許可以放在一起,但本質上,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你所謂的融入,只是暫時的遷就,你骨子裏認可的還是那套人情世故、身份地位。”
“而我這人,軸,直,只認死理,只信自己雙手創造的價值。我們從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強行在一起,最終只會是互相折磨,彼此痛苦。你會覺得委屈,付出了這麼多還得不到回應,而我會厭倦永無止境的解釋!”
我一口氣說了巨長一段話,口舌燥。
我實在不明白,他這智商是怎麼考上大學的!
陳衛東呆呆聽着,好像第一次真正聽懂我的話。
他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證據。
在廠裏跟陰陽怪們吵了二十多年架,我字字句句都戳在最核心的地方,他怎麼可能辯得過來!
“所以,”我最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到此爲止吧。祝你以後,能找到真正適合你的、懂得場面話、能幫你維系大局的伴侶。”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是震驚、是悔恨還是憤怒,轉身,沿着來時的路,大步離開。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9
我和陳衛東解除婚約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遍了全廠。
有人說我傻,放着副主任家的公子不要;
有人說我軸,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留;
也有人在背後唏噓,說陳衛東追了這麼久,最後還是沒成。
陳母氣得不輕,覺得我讓她家丟盡了臉面,放話出來說我看不上他們家,以後有我好果子吃。
陳父則沉默了許多。
他或許比陳母看得更清楚,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也知道我是我爸的女兒,不會做池中之物。
強行捆綁,對陳家未必是好事。
陳衛東消沉了一段時間,據說被他爸爸狠狠訓斥後,塞進了某個機關單位,開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後來,經人介紹,娶了縣裏另一個部的女兒。
那姑娘模樣周正,性格溫順,很懂人情世故,據說和陳家上下相處融洽。
偶爾在街上碰到,他會遠遠看着我。
眼神復雜,有遺憾,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未能真正讀懂我的茫然。
我會平靜地點頭示意,然後擦肩而過,就像面對任何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我們的人生軌跡,在短暫交錯後,徹底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在我爸的力挺下,媽媽倒也沒再着急我相親。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技術革新上。
帶着站裏的技術骨,成功改進了技術,提高了修理效率;
我們摸索出新的作法,在全鎮推廣;
我甚至利用業餘時間,自學機械制圖和力學原理,嚐試設計更適合本地工業生產的小型車床......
我的世界,在齒輪、機油和灰塵裏,變得更加廣闊和堅定。
那些曾經議論我“嫁不出去”、“脾氣古怪”的聲音,漸漸被“蘇師傅”、“技術能手”、“巾幗標兵”的稱呼取代。
一年後,全省機修技術革新大會在省城召開。
我作爲我們縣的代表,帶着我們改進的車床圖紙和創新工具圖紙登上了講台。
台下坐着的是來自全省各地的機械專家、技術員和領導。
我沒有怯場,用最直白、最邏輯清晰的語言,講了我們的技術原理、實踐數據和推廣價值。
我的發言,沒有文縐縐的形容詞,沒有虛僞的包裝,只有扎實的數據和嚴謹的推論。
發言結束,台下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幾位老專家頻頻點頭,低聲交換贊許的目光。
會議休息期間,一個穿着中山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主動找到我。
“蘇梅同志,你的發言非常精彩。”
他微笑着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是省農機研究所負責人,我們正籌備一個重點攻關,急需你這樣有想法、肯鑽研、又能扎一線的年輕技術人才。”
“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省裏工作?”
我看起來面無表情,實際上心裏啊啊啊啊啊啊啊跟神經病似的尖叫了半天。
這可是省裏啊!以後誰還敢說我是全廠罪人?誰還敢說我沒人娶?
陳衛東那種國泰民安臉,到了省裏,簡直一抓一大把好嗎?!
我強忍住讓自己別露怯。
“有興趣,當然有興趣。”
我一把抓過名片,“感謝組織給我這個機會!”
離開會場時,已經是傍晚了。
金燦燦的夕陽灑在省城寬闊的街道上,也灑在我洗得發白但淨整潔的藍布褂子上。
我想起一年前那個在小河邊的傍晚,想起陳衛東那枚金戒指。
姐跟別的女人要的東西,從來就不一樣。
還好啊,當初沒心軟答應了那老登,不然未來省城的好子還不知道誰會替我去過呢!
不過我也知道,在這個年代,女人走這條路,或許難上加難。
尤其是我這種不懂說場面話,又不願學別人阿諛奉承、虛頭巴腦的,沒了廠裏爸爸的庇護,以後怕是要吃虧。
但那又怎麼樣呢?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套路都是紙老虎!
鋼鐵直女怎麼了?
聽不懂客套話又如何?
我的世界,就得守我的規則。
風吹起利落的短發,我昂起頭,大步走向車站。
心裏踏實極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