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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我與陸晚同乘一駕馬車入宮。
陸晚坐在我身旁,瞥見我,唇角揚起一抹弧度。
“姐姐可知,北狄狼王最喜歡折磨中原女子?先前和親的宗室女,不到半年就......”
她壓下聲音。
母親在出門前已經告訴了她昨天的事,陸晚知道,最後被送走的人一定是我。
我望着愈來愈近的朱紅宮門,心中一片坦然。
“能叫邊境十城自願歸順的新君,在妹妹口中竟成了虐婦孺的莽夫......”
先前我還在女學讀書時,就聽過有關這位狼王的傳聞。
狼王在位三年,也僅花了三年整頓吏治、開通商路,讓北狄從蠻荒之地變成西域商道樞紐,國力壯大數倍。
能做出這番功績的君主,心絕不會如此狹隘。
陸晚冷哼一聲,不再與我交談。
皇宮金殿香霧繚繞,帝後端坐在高台之上。
和親乃國與國之間的大事,今太子與群臣也都來了。
皇帝的目光在我與陸晚之間稍作流連,最終停在陸晚身上。
“朕常聽太子提起陸家的二姑娘,陸晚,北狄王後之位尊貴,你可願爲國分憂?”
陸晚臉色煞白,眸中閃過驚愕。
她當即軟軟跪倒,淚珠成串滾落。
“臣女......臣女自然願爲陛下分憂......”
“只是......臣女舍不得陛下與皇後娘娘,舍不得父親母親......”
她顫抖着望向太子三人,泣不成聲。
太子起身離席,聲音急促。
“父皇!北狄苦寒之地,晚晚自幼體弱,兒臣認爲此事有待商榷......”
謝雲止也手持玉笏出列。
“若陸二姑娘在和親路上突發舊疾,北狄或許會以爲大雍輕慢了他們......”
衛錚更是直接解下將軍印重重叩首。
“末將請戰!何須女子和親?給末將三萬鐵騎,定讓北狄王跪求罷兵!”
滿殿寂靜中,我穩步出列。
“臣女願往和親。”
帝後對視一眼。
皇帝的目光在我挺直的脊背與陸晚蒼白的面容上巡視片刻,終是緩緩頷首。
“準奏。”
蕭景玄聽見我的話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驚濤駭浪。
“陸清辭......”
他微微蹙眉,聲音像是從牙關中擠出。
“和親非兒戲,你縱是對孤不滿,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謝雲止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素來靜如古井的眸子漾開難以置信的波瀾。
衛錚怔在原地,方才還義憤填膺的話語頓時哽在了喉間。
皇帝依舊穩穩坐着,恍若未看到幾人的反應那般。
“陸氏清辭深明大義,冊封爲安寧公主,賜婚北狄。三後啓程,禮部按嫡公主制備嫁。”
我端正跪拜,雙手接過內侍監捧來的金冊。
“臣女謝陛下隆恩。定當不負聖望,護兩國邦交。”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陸晚已在車上。
我正要登車,忽被一股力道拽住。
蕭景玄攥着我的手腕將我拉到宮牆暗影裏,力度之大讓我皺眉。
“你可知和親一事是何等凶險?若北狄毀約,大雍公主的血可是要用來祭軍旗的......”
他扯着我就要往回走。
“她們是不是你了?今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快跟我去找父皇,我去求他收回成命......”
我用力掙脫開他的手,“我不去,沒人我,我是自願的。”
蕭景玄喉結滾動,他停下腳步,神色如同第一次見到我。
“陸清辭,你瘋了?”
他的眸間盛滿了不解。
“若是爲昨罰跪的事生氣,孤補償你......”
“待你回來,孤就將東宮庫房的鑰匙交由你保管......”
我仰頭看他,心中更爲不解。
“殿下在說什麼胡話?好端端的和親,怎麼談到東宮的庫房鑰匙去了?況且和親是蓋過玉璽的國事,豈是您上下唇一碰就能作廢的?”
蕭景玄被我的話問的一怔。
“不論如何,你都不能去北狄。”
“宗室裏多的是庶支孤女......找個身形相仿的送去就是......”
我開口打斷。
“殿下可知,您輕飄飄一句找個替身,葬送的是誰家姑娘的一生?”
“陸晚的命是命,我的命是命,難道別的女孩們的命,便不是命了?”
在這世道,女子活得本就艱難。
今我去和親,不是認命,而是要斬斷這既定。
用我一人的遠行,換後來千萬女子不必再被“和親”二字捆綁。
蕭景玄呼吸一滯,僵在原地。
我轉身上了忠勇侯府的馬車。
6
距離出嫁還有三天,父母爲我的婚事籌備了許多,也難得地跟我說了些體己話。
“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
“你雖與父母緣分淺,但終究是我陸家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
母親摟着我落淚。
父親又往我的嫁妝裏添了許多珠寶。
“陸家出了個公主,也算是光耀門楣了,此去北狄,莫要想家。”
陸晚也跟着擦眼淚,吸了吸鼻子。
“姐姐且放心去吧,家中有我照顧爹娘,定不會讓他們寂寞......”
我知曉這些話只是逢場作戲,
可當聽到時,鼻尖還是止不住地發酸。
“嗯。”
夜深了,我提着燈籠走過月色下的侯府。
昨下的雪還未化完,照地庭院一片銀白。
“大小姐,謝少卿有話要說。”侍女遞來一封信。
回到臥室後,我才把那封信打開。
“詩會作假,是臣平生唯一枉法。聞公主將遠行,終不能釋此懷。謝雲止頓首再拜。”
箋上字跡清秀如竹,恰似他立在雪地裏的背影。
我將信箋扔進了炭盆裏。
宣紙在烈焰中扭曲變形,最終化作灰燼,簌簌落進銅盆。
這句抱歉,其實我等了很久。
可真正收到時,我卻並不覺得開心。
有的事情一旦發生便沒有回頭的餘地。
我出嫁的前一夜,衛錚來了。
他喝地醉醺醺,連路都認不清,滿身酒氣地翻進了侯府。
“拿着!”
衛錚踉蹌着一把紅寶石匕首按在桌子上。
我認出了這是他自幼時便貼身攜帶的那把。
“我不在的時候,這把刀可以代替我保護你......”
他眼眶通紅。
“要是北狄人敢欺負你......你就說......就說......你是我衛小將軍的義妹......”
我點點頭,將刀好好收了起來。
此去千裏,若路上真遇上流寇,這把刀便是我最後的武器。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在月光下微微發抖。
我聽見衛錚壓抑的抽氣聲,他似乎很傷心。
“我......我舍不得你......”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這些年明明該對你好的......”
衛錚揮拳狠狠往自己肩上捶了兩下。
“現在說這些......我真是個混賬......”
我喚來小廝。
“送小將軍回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裏,我又想起了那天。
衛錚帶着奇珍異寶跟我坐在院子裏喝酒,兩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舉起三手指發誓,絕不會讓再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才懂,年少的承諾就像這滿地月光。
看着明亮,伸手一撈全是虛影。
7
和親那很快就到了。
天未亮,我便起床對鏡梳妝。
頭初升,我披上繡滿並蒂蓮的織金嫁衣,俯身踏入鸞轎。
和親儀仗在朱雀大街緩緩前行。
百姓擠在官道兩側,看向我的目光或帶着好奇或帶着同情。
我隱約聽見有人啜泣。
“安寧公主一路平安——”
一枝紅梅穩穩落在鸞駕前。
我失笑,伸出手接過紅梅。
原來這朱牆內外,終究有人真心爲我送別。
出城門時,鸞駕按照規矩停下。
只缺禮官的一道聖旨,和親禮便成了。
禮官剛展開明黃聖旨,還未來得及宣讀,便被一片混亂打斷。
蕭景玄突然策馬沖入儀仗。
他奪過禮官手中的聖旨。
“嘶啦——”
明黃絹帛在他指間化作漫天飛雪。
蕭景玄滾鞍下馬抓住轎欄,玉冠歪斜,喘着粗氣。
“陸清辭,現在下轎......”
我仍端坐轎中紋絲不動,只是微微掀開了蓋頭,望向窗外。
又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
謝雲止走出人群,在御道正中重重跪倒。
那枚象征權力的玉笏被他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臣以性命擔保,北狄對大雍有異心,公主此去,前途渺茫......”
“臣懇請陛下收回聖旨......”
他素來清冷的眼底翻涌着驚濤。
衛錚不知從何處冒出來。
他高居赤兔馬上,身上的玄色披風被風吹地獵獵作響。
然後俯身,朝轎中的我伸出了一只手。
“阿辭......我帶你走......”
衛錚壓低聲音,不同於往的張揚跳脫,是異常的平靜沉寂。
百姓間響起一片驚呼聲,接着是七嘴八舌的議論。
“這是怎麼回事......太子、謝大人,衛將軍爲何要攔下安寧公主的車駕......”
“公主和親不是陛下準許的嗎?”
“造孽啊,吉時都要誤了......”
皇帝傳來命令,謝雲止和衛錚很快就被人帶了下去,只留蕭景玄仍留在原地僵持。
禁軍統領按刀上前,玄甲泛着冷冽青光。
“殿下,三千鐵衛與滿城百姓都在看着,請以天家體面爲重。”
蕭景玄垂眸踉蹌後退了半步。
“孤......”
他被架走時,一片碎帛恰落在我腳下。
隔着轎簾,我聽見他嘶啞的聲音。
“孤會把你接回來的......”
鸞轎駛出朱雀門的那刻,身後傳來送親的鍾鳴。
我掀簾回望。
想最後看看這個生長了近十年的地方。
太陽高升,京城的晨霧在漸漸淡去。
風裏飄來衛錚嘶啞的呼喊,但很快就被更大的鍾鳴聲掩蓋。
我又收回了目光。
轎攆在雪中行了整整三。
當車駕駛出玉門關後,眼前的景象變了。
無垠黃沙接替了中原的阡陌農田。
駝隊商旅取代了往來車馬。
白楊環繞前方王城,城頭北狄王旗與商幫旌旗在風中交織。
隨行的劉女官輕聲提醒:“公主,王城到了。”
8
王宮門外,金紅羊絨地毯兩側,銀甲衛兵皆手持彎刀俯身行禮。
寶石串成的簾幕徐徐被侍從挽起,露出地毯盡頭的北狄王。
賀蘭朔斜坐在王座上,玄色的禮服隨意披掛。
我已入殿內,可他連眼皮都未抬。
我依照禮法躬身行禮。
“大雍安寧公主,參見北狄王。”
腳步聲自王座而下,玄色袍角停在我眼前。
一柄鑲着狼牙的彎刀輕輕托起我的下頜。
刀身映出賀蘭朔睥睨的眉眼。
“抬頭。”
我緩緩抬首。
賀蘭朔眸光一凜,指尖微微顫抖。
“是你?”
他將刀收了起來。
“狼王......莫非認識我?”我疑惑地盯着他。
“十二歲那年,我與阿母因躲避北狄內亂逃往大雍,阿母在大雍病故,我一人流離,垂死之際,一個女孩分給了我半個糖餅......”
“過去這麼多年,我以爲此生再也不會遇到你了......沒想到......”
記憶如水般涌現。
少年蜷縮在枯樹下,身上止不住的流血。
七歲的我小心翼翼地將水囊送到他唇邊。
“別死呀......”
我雖然害怕,但還是撕下衣裙,學着大人的樣子替他包扎。
“等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你家在哪?我去找人送你回去......”
少年抬眸,睫毛微微顫動。
“我......我沒有家......你別管我......”
我攥着衣角想了片刻,最後把不舍得吃的糖餅塞進他懷裏。
“那你先吃這個,你可以住到山神廟去!”
我試着把他扶起來,“以後我每天偷溜出來給你送飯......”
接下來幾,我省下自己的吃食,在每天傍晚帶給賀蘭朔。
他的傷恢復地極快。
第五黃昏,少年忽然按住我遞餅的手。
“以後都不必來了,我要走了。”
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小姑娘,好好活下去,我還欠你一個恩情......”
“若將來還能遇見,我答應替你實現一個願望......”
當年那個在破廟裏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爲統御北狄的狼王。
賀蘭朔抬手屏退左右,簾幕垂落的聲響與燭火噼啪交織。
他在我對面盤膝坐下,將一壺溫熱的馬酒推到我手邊。
“好久沒這麼跟人聊天了。”
賀蘭朔凌厲的眉眼在酒氣裏漸漸溫和。
那一晚,他與我談了許多。
談他是如何從那幾個叔叔手中奪得的王位,又是如何對付那些狼子野心的老臣。
包括這次和親,也是由於某位大臣施壓,不得不行的緩兵之計。
“不過無事。”他抬頭飲下一碗酒。
“那老賊如今已在狼群中安歇,再也沒人能妨礙我做任何事了。”
賀蘭朔擦去下顎滾落的酒漬,眼尾泛起微醺的紅。
“我的故事說完了,該你了。”
“我還差你一個人情,你是想要北狄退兵、踏平侯府、還是......”
“讓我在雪狼面前發誓,我這一世只有你一位王後,再也不納新妃?”
我凝視他的面容,“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賀蘭朔點點頭。
“若我說,我想要自由呢?”
“不做王後,不做公主,我想要一筆盤纏,然後遊歷天下。”
賀蘭朔先是怔住,隨即仰頭大笑。
“是我糊塗了。”
“能有決心替國赴死的人,怎麼會甘心困於宮闈呢......”
賀蘭朔答應了我的請求,但前提是我要在北狄待半年,半年後,他會對外宣稱王後病逝。
這半年,我跟着賀蘭朔學了許多東西。
如何在大漠中辨認星象,如何判斷野草是否有毒性,如何馴服最有野性的馬......
半年很快就過了。
初夏的風吹綠胡楊,我系緊行裝走向宮門。
賀蘭朔突然喚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解下腰間玄鐵令牌擲入我懷中。
“北狄所有商隊見令如見王。”
他頓了頓。
接着微微揚起了唇角。
“若有一天玩膩了想回來,北狄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點點頭,翻身上馬。
快出城門時,我突然勒住繮繩回望。
“賀蘭朔,你會主動對大雍出兵嗎?”
賀蘭朔像見鬼了一樣,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養軍隊很貴的,有這功夫,不如多打通幾條商路......”
我啞然失笑。
9
我帶着那枚令牌,沿着商路走過許多地方。
從北到南,從夏到冬。
我見過漠北的風卷着黃沙,商隊騎着駱駝,駝鈴聲中,他們的臉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見過江南的雨斜織成簾,烏篷船搖着櫓穿過石橋,船娘的歌聲漫過兩岸。
也見過中原豐收的麥田,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農人哼着調子收割。
後來我在一處小鎮安定下來,盤下了一座商鋪,想要學習經商。
鋪面不大,卻帶着個向陽的小院。
我將遊歷時搜集的花種在院子裏種下,期盼它們來年開出花來。
又親手刷了木門,掛上“行路雜貨鋪”的木牌。
貨架上擺着漠北的風肉、江南的碧螺春、嶺南的陳皮,都是我沿途攢下的稀罕物。
起初生意清淡,鎮上的人更習慣光顧老字號。
鄰鋪阿公教我,要在門口擺上免費試吃的蜜餞,才能吸引顧客。
我照做,生意果然好了起來。
聽着衆人聊的家長裏短,我慢慢摸清了大家的喜好。
李掌櫃的娘子愛俏,我便進了些蘇繡的絹帕。
教書先生要研墨,我便尋來徽州的鬆煙墨。
孩童們饞嘴,我就常備着酸甜的山楂糕。
子久了,雜貨鋪成了鎮上的熱鬧地。
有人來買東西,有人來聽我講旅途的故事。
阿公還教我記賬辨貨,說經商和行路一樣,得誠心待人,慢慢來。
我漸漸忘了先前在京城的生活。
這兒像是我的第二個家。
暮春時節,我正在鋪子裏擦拭新到的茶具,突然來了個帶着狼牙耳環的男人。
“陸姑娘。”
我認出了他是賀蘭朔的侍從多努。
“大雍軍隊陳兵陰山關,說是要查清安寧公主死因,領頭的......是衛小將軍和太子。”
“狼王說,此事既是爲了公主而來,還請公主出面平定。”
我合上賬本,將“行路雜貨鋪”的木牌翻到打烊那面。
“走吧。”
是時候跟他們徹底了斷了。
暮色蒼茫時,我隨多努抵達陰山關。
殘陽如血映照着對峙的兩軍,玄甲衛兵與北狄鐵騎僵持不下。
衛錚手持銀槍,駕着赤兔馬沖鋒在最前端。
蕭景玄勒馬陣前,明黃戰袍被朔風卷得獵獵作響,玉冠下的眉眼凝着冰霜。
謝雲止靜立在中軍旗下,素白官袍翻飛如鶴。
而賀蘭朔獨自坐在陣前飲酒,手中把玩着一把狼王彎刀。
直到看見我現身,他才緩緩起身。
“你們要找的人,她來了。”
我迎着萬千箭矢走向兩軍陣前。
“諸位,不是要見安寧公主麼?”
蕭景玄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
見到我出現,他先是一愣,隨即僵在原地。
那雙曾只映着朝堂權柄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濤駭浪。
蕭景玄的喉結滾動了數次,才勉強壓下顫音。
“阿辭......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想策馬前驅,卻被侍衛攔下。
可他仍將目光黏在我身上,不肯移開分毫。
蕭景玄早已爲陸清辭立了衣冠冢,每逢忌必親往祭拜,此刻活生生的人站在陣前,竟讓他分不清是夢是真。
謝雲止微微側身,素來清冷淡漠的臉上罕見地出現裂痕。
“安寧公主......”
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指尖蜷起又鬆開。
謝雲止笑了,笑容帶着幾分通透的薄涼。
待眼底的驚濤徹底斂去,只剩一片沉寂的自嘲。
“原是如此......”
衛錚跨在戰馬上,手中銀槍“哐當”一聲拄在地上。
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眼眶瞬間紅透,聲音帶着哽咽。
“阿辭!真的是你!”
10
我望着他泛紅的眼眶,聲音異常平靜。
“是我,衛錚,我沒死。
我抬眼掃過對面嚴陣以待的大雍軍隊。
“一年前安寧公主病故是假,隱姓埋名是真。大雍起兵,說是爲我報仇,可如今我既活着,這場戰火便沒了緣由。還請諸位即刻收兵,莫要讓萬千將士的鮮血,白流在這無意義的紛爭裏。”
我的話音落定,陣前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風卷着旌旗獵獵作響。
蕭景玄死死盯着我,眼底的驚濤早已化爲深不見底的復雜。
片刻後,他沉聲道。
“傳孤令,全軍撤兵。”
軍令如山,大雍將士雖有疑慮,卻仍依令收起兵器,緩緩向後撤退。
蕭景玄翻身下馬,一步步朝我走來,步伐沉穩卻難掩急切。
“阿辭,跟孤回去。”
我迎着他的目光,腳步未動。
“太子殿下,不必了。”
“去年冬,我便以公主之位嫁給了賀蘭朔。”
“如今我是北狄的王後,就算是病故,我也是北狄的王後,又有什麼原因跟你走呢?”
原本沉穩的氣息被痛楚沖得七零八落,蕭景玄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他只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骨血裏。
賀蘭朔起身走下來,行至我身邊。
“大雍太子,還有各位將軍。”
他抬手將我護在身側,掌心溫熱而有力。
“本王的王後,何時輪到旁人來喚着‘回去’?”
我微微怔神,隨後反應過來,順勢往他身上靠了靠,迎上他的視線。
“夫君,你來了。”
賀蘭朔垂眸看我,配合地勾起了唇角。
“本王怎麼能讓王後獨自面對這陣仗?”
我又望向蕭景玄三人,語氣決絕。
“太子殿下,謝大人,衛將軍,往昔情誼我記掛在心,但如今我已是北狄王後,與大雍再無牽連。還請殿下莫要讓我爲難,也莫要傷了兩國和氣。”
蕭景玄僵在原地,待眼底的怒意與痛楚褪去後,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悔恨。
他喉結滾動數次,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
“阿辭,我知道你在氣我。”
“氣我從前偏袒晚晚,氣我明明心悅你,卻總用錯了方式。”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帶着狼狽的祈求。
“從前我不懂,面對你的耀眼與直率,我竟不知如何安放那份喜歡......”
“我怕朝臣非議你恃寵而驕,怕你卷入朝堂紛爭,便想着‘一碗水端平’,才會愈來愈錯......”
“直到你走後,我才明白,喜歡一個人該是怎樣的。”
“我該護你周全,該信你如初,該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陸清辭,是我蕭景玄唯一想護的人。”
“阿辭,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過去的種種在心底浮現,刺得我心髒發疼。
看着他眼底的悔意,我忽然笑了。
“蕭景玄,事到如今,你還在自欺欺人嗎?”
“你以爲裝出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就能抹掉你當年對我的算計?”
“以爲只靠這一番話,就能讓我忘記你是怎麼看着我被構陷、被孤立,卻袖手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我將目光移到衛錚與謝雲止身上。
“還有你們。”
“小將軍總說護我,可每次陸晚落淚,你永遠第一個鬆開我的手。校場比箭是這樣,馬球會墜馬時也是這樣。”
“謝大人一生清廉,自視名節爲立身之本,可卻爲還陸晚恩情,置我於不利之地,害得我名聲皆失。”
“你們三個,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
“收起那套遲來的深情吧”
“我嫌髒。”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的反應,攜着賀蘭朔轉身便往回走。
陣前只剩三人僵在原地,氣氛沉默地詭譎。
當晚,大雍的軍隊便退回了境內。
我沒有留在北狄王宮做養尊處優的王後,依舊守着我的行路雜貨鋪,思考着如何擴大商機。
白裏,我在鋪子裏招呼往來客旅,聽旅人講各地的新鮮事。
夜裏若不想回鋪,便策馬去王宮歇下。
賀蘭朔從不強求我守王後的規矩,支持我做任何事。
他懂我的偏愛,也敬我的自由。
我們是盟友,是伴侶,更是彼此最默契的依靠。
春去秋來,轉眼便是五年。
這,鋪子裏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當年送我和親的劉女官,她如今已辭官歸隱,偶然途經小鎮,便尋了來。
煮茶閒話時,她無意間提起了大雍的舊事,語氣裏滿是唏噓。
“謝大人......自那年回朝後,便辭了所有官職,去了城郊的靜心寺,長跪佛堂前贖罪,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聽說他從不與人說話,只對着佛龕裏的觀音像,一遍遍念着‘知錯’,頭發早已全白了。”
“太子殿下登基後,始終鬱鬱寡歡,雖把朝堂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卻再也沒笑過。”
“大雍如今後宮空置,無一人敢提立後之事。他常常獨自去您居住地地方,對着空院子坐一整天,後來便染了頑疾,身子一不如一。”
“衛將軍呢?”我握着茶杯的手頓了頓。
“衛將軍當年回營後便遞了辭呈,卸下了所有軍職,不知所蹤。有人說在漠北見過他,趕着一輛駝車,像個尋常旅人。也有人說他去了江南,隱姓埋名過活,具體哪條是真的,誰知道呢......”
劉女官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
“還有陸晚姑娘,幾年前仗着家中餘勢,勾結官員貪墨賦稅,事情敗露後,陛下震怒,削了她全家的爵位,貶爲庶人,如今流落在外,聽說過得十分困頓。”
我聽着這些消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沿,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那些年的愛恨嗔癡,早已在這五年的安穩歲月裏成了過往雲煙。
劉女官離去後,我關了鋪子,坐在小院裏看夕陽。
賀蘭朔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遞來一塊溫熱的酥酪。
“都聽到了?”他問。
我點頭,咬了一口酥酪。
甜而不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各自得了應有的結局。
而我,早已在這煙火人間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有鋪可守,有伴可依,有過往可棄,有未來可期。
晚風拂過,院中的花田暗香浮動,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