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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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書願!”
鍾斯年瞧我看到他了,快步朝着我走來。
雨後的山徑溼滑,他的步子卻邁得又急又穩,只是在那張慣常沉靜的臉上,我瞧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憔悴與緊繃。
我們之間隔着幾步的距離站定了,誰也沒有先開口。
山風卷着殘雨的氣息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襯得這墓園愈發寂靜。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空籃子上,又緩緩移到我微跛的腿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他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低啞,不等我回應,便伸手接過了我臂彎間的竹籃。
動作很自然,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沒有拒絕,只默然地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跟在我身側半步之後,步子放得極緩,遷就着我的速度。
石板路上的積雨已被掃至兩旁,但殘留的冰碴仍讓行走變得有些艱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聽得見腳下碎雨被踩實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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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腿......”他終究是沒忍住,開了口,語氣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如今......怎麼樣了?”
我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還好。”
其實哪裏是“還好”。
當初房梁砸下,腿骨斷裂,在獄中又得不到像樣的醫治,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最初的那段子,劇痛夜不休,連稍微挪動都鑽心刺骨,更別提站立。
是靠着父親那句“好好活着”的遺言,我才一點點熬過來,憑着一點意念和粗糙的自我復健。
從臥床到能倚着牆站立,再到拄着拐杖艱難挪步。
直至如今,雖留下了永久的跛足,但至少能自己行走,料理店鋪,已是老天爺額外的憐憫。
但這些,沒有必要同他講。
他似乎在我這過於簡短的回應裏聽出了疏離,唇線抿緊,不再說話,只是提着竹籃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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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話。
他就這樣沉默地跟着我,一直走到了我那間位於城南巷尾的早點店門口。
我停下腳步,轉身從他手中拿回竹籃:
“到了。”
他卻並未立刻離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又像是透過我,望着某些他自己也看不清的東西。
店鋪門板的舊漆在冬稀薄的陽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檐下掛着的小小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你該回去了。”我出聲提醒,打破了這令人不適的凝滯,“鍾總。”
這個稱呼讓他眼神微黯。
我繼續用那沒什麼起伏的聲調說道:
“如今你已得償所願,成功嫁給了心上人,又將爲人父,人生也算圓滿了......”
我的話沒有說完。
因爲他忽然打斷了我。
“江書願。”
第8章
他喚我的名字,眼神裏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像是掙扎了許久,才終於吐露出那句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話。
“我......好像有點後悔了。”
那之後,鍾斯年來得便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來買一些早點。
後來,他放下總裁的架子,竟學着店裏的幫工,替我掃地、整理貨架,甚至站在櫃台後招呼客人。
他生得漂亮,即便穿着休閒裝也難掩通身氣度,往那裏一站,倒讓我這小小的早點店蓬蓽生輝。
他做這些事時很自然,搬動裝面粉的袋子,或是將新出爐的早點碼放整齊,動作雖不十分熟練,卻透着一種奇異的專注。
有相熟的老主顧見了,不免打趣:
“老板,這是找到男朋友了?瞧着可真般配!”
第9章
聽到這話,我手上動作一頓,正想開口解釋,卻見鍾斯年只是笑了笑。
非但不反駁,有時還會順着客人的話頭接上一兩句,諸如“承您吉言”或是“她手藝好,我跟着沾光”,惹得客人笑聲更朗。
那神情姿態,恍惚間竟真像是一對尋常夫妻,守着間小小店面,過着安穩平淡的子。
等最後一位客人離開,他會幫我將店鋪裏外打掃淨。
暮色四合時,屋內只剩下我們兩人,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甜香。
他便在這時,一邊擦拭着櫃台,一邊斷斷續續地同我說話,說他那五年。
他說,第一年,他終於娶給了姜悅,自覺得償所願,蜜裏調油,以爲那是他拼盡一切換來的圓滿。
第二年,姜悅便開始疑神疑鬼。
她深知她是如何從我身邊被“搶”來的,便時刻擔心會有另一個“姜悅”出現。
她限制他的行蹤,涉他的交際,用柔情和眼淚織成一張網,將他緊緊纏繞。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縛,那豪宅的高牆深院,比當年商場的明槍暗箭更令人窒息。
第三年,他漸漸發覺,姜悅拿不出手。
並非容貌才情,而是在那些他不得不周旋的商業宴席、名流往來中,他與姜悅竟無話可說。
他提及商務艱險,她只懂逛街購物;他偶發感慨,她接不上半分意境。
他那時才驚覺,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裏的,失去了便再難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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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他開始不可抑制地想起我。
想起那些秉燭夜談的時光,想起無論他說什麼,我都能懂的眼神,想起我們並肩走過的每一步荊棘。
他開始懷念那種知己的感覺,而姜悅,終究成了外人。
第五年,爭吵變得頻繁。
姜悅敏感於他漸的冷淡,更因迦南中從未停歇的風言風語而惶惶不安。
當年商業晚宴上我那一鬧,雖被強力壓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父親的慘死,我這位丈夫的數年牢獄之災,都成了他鍾斯年忘恩負義、刻薄寡恩的鐵證。
與他的人雖未明言,但對他的態度已經漸漸冷了。
一個能死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嶽父、對結發妻子如此狠絕的人,商業信譽又能有幾分?
漸少,收益漸衰,他這CEO的位子,坐得便如履薄冰。
而這一切,都成了他們爭吵的源。
直到姜悅診出有孕,那些尖銳的矛盾才被暫時壓下,維持着表面脆弱的平靜。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緩,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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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多時候只是聽着,手裏擦拭着早點,或是核算着賬目,並不言,也不評價。
末了,他會自嘲地笑笑,看着我:
“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平白讓你煩心。”
這時,外面的天色通常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會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說:
“時辰不早了,我......改再來。”
我點頭,看着他頎長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夜色裏,然後平靜地關上店門,好門閂。
將那一室殘留的、屬於他的氣息,與他那些遲來的悔恨與傾訴,一同隔絕在外。
翌,店鋪剛開門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姜悅來了。
她穿着繁復華貴的皮草,由一群保姆助理簇擁着,踏進我這間小小的早點店。
店鋪瞬間顯得仄起來,空氣中甜膩的香氣似乎也被她身上濃鬱的香水壓了下去。
她目光在我臉上和瘸腿上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書願姐,”她開口,字字帶刺,“許久不見,你倒是......尋了處好地方清靜。”
我正將新出爐的早點碼放整齊,聞言並未抬頭,只淡淡道:
“姜女士大駕光臨,想買什麼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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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不接話,自顧自地說道:
“書願姐,說句實在的,這地方真配不上你,何必在這兒苦着自己呢?”
“斯年他就是人好,重感情,才偶爾過來看看。你真犯不上爲這個心裏不痛快。我倒有個主意......不如我給你拿筆錢,換個地兒開始新生活。這樣大家都安心,也省得外人說閒話,你說是不是?”
我這才抬眼看她,她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笑容,眼底卻盡是防備與算計。
易地而處,她依舊是那個需要依靠衆多隨從、倚仗鍾家權勢才能獲得安全感的男子。
而我,縱然孤身一人,立於這方寸之地,心卻是定的。
“不勞姜女士費心。我在此處很好。至於閒話,”我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帶來的那群人,“你帶着這般陣仗前來,恐怕才是更惹閒話。”
姜悅臉色微變,正要再說,店門猛地被推開,帶着一身寒氣的鍾斯年大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趕來的,臉色鐵青。
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見我無恙,才轉向姜悅,聲音壓抑着怒火:
“你來這裏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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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悅見到他,先是一慌,隨即委屈涌上,眼圈瞬間紅了:
“斯年!我......我只是聽說你常來這偏僻地方,擔心你......我來看看哥哥而已......”
鍾斯年冷笑一聲,“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你!”姜悅被他當衆呵斥,臉上掛不住,聲音尖利起來:
“我說你爲什麼偏要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這裏,所以巴巴地跑來敘舊情了?你別忘了,我才是你的先生!”
“夠了!”
鍾斯年厲聲打斷她,眼神冰冷:“我的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回去!”
他不再看她,轉而對我,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艱澀:
“對不住,我保證,她不會再來出現在你面前。”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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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半強制地,帶着掙扎哭鬧的姜悅和她那一群人,迅速離開了我的店鋪。
自那後,姜悅果然再未出現過。
又過了些時,坊間傳來消息,說鍾家半夜急召醫生,鬧了個人仰馬翻,原是他難產,折騰了一夜,最終生下的......是個死胎。
消息傳到我這小店,買早點的客人唏噓幾句,也就過了。
再見到鍾斯年,是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他帶着一身濃重的酒氣而來,不像往常那般幫忙,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我揉面、調餡、將早點送入蒸籠。
霧氣氤氳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這一次,他醉得厲害,沒有像以往那樣絮絮訴說,最終伏在桌上,睡了過去。
我沒有叫他,也沒有挪動他,只繼續做着我的事。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醒轉,眼神還有些混沌,看了我片刻,什麼也沒說,踉蹌着起身離開了。
然而,不到十五分鍾的功夫,去而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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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倉皇,臉上再無宿醉的模樣,只有全然的緊張與審視,緊緊盯着我:
“江書願,你......有沒有看到我隨身的U盤?”
我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看她,平靜地搖了搖頭。
他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在我臉上逡巡,又掃過這間一覽無餘的小店。
依照他多疑的性子,下一步,或許就該提出搜我的店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那句話已到了嘴邊。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焦躁與懷疑,沉聲道:
“既然沒有......那我再去別處找找。”
他轉身欲走,復又停住,背對着我,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若是......後你看到了,記得,務必通知我一聲。”
我依舊平靜,點了點頭。
他這才大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霧氣裏。
我站在櫃台後,聽着他的腳步聲遠去,直至徹底聽不見,方才緩緩垂下眼眸,繼續擦拭着光潔如鏡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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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傳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層浪。
失蹤多的姜悅,竟然實名舉報鍾斯年涉嫌商業間諜和金融犯罪,還提供了包含他這些年所有犯罪的U盤。
警方高度重視,親自傳喚鍾斯年,當庭索驗U盤。
U盤裏面的證據將他這些年做過的事情全部公之於衆。
罪證確鑿,法庭判決。
革去鍾斯年一切職務,判處。
而那姜悅,自詡舉報有功,懇求法庭寬宥。
卻不知,司法公正,絕不容情。
最終判決下來,認定姜悅屬同謀,判處十五年。
姜悅與其家族主要成員,一同鋃鐺入獄。
法庭之上,姜悅披頭散發,再無往雍容,她哭喊着冤枉,掙扎着望向身旁戴着手銬的鍾斯年,嘶聲道:
“斯年!斯年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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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斯年聞言,竟低低地笑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姜悅,眼神裏是死寂般的平靜,還帶着一絲嘲諷:
“救你?姜悅,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嗎?”
姜悅聞言,徹底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判決那,天色陰沉。
我去了法庭,遠遠地坐在旁聽席後排。
他站在被告席上,發型凌亂,西裝皺褶,卻依舊挺直着背脊。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法庭回蕩。
他似乎有所感應,抬起頭,目光在旁聽席中逡巡,最終,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肅穆的法庭,隔着鐵窗的距離,他靜靜地看着我。
嘴唇輕輕開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我看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對不住。
我坐在原地,臉上無悲無喜,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法槌落下,塵埃落定。
曾經權傾商界的鍾氏總裁,最終銀鐺入獄。
姜悅的哭喊聲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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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看下去,轉身離開了那片彌漫着沉重氣息的法庭。
次,我帶着親手做的早點和幾樣父親生前喜歡的東西,再次上了山。
墓前依舊清淨。
我將早點一一擺好,輕聲道:
“爸,害死您的人,已經受到懲罰了。”
山風拂過,鬆濤微微作響,像是父親的嘆息,又像是欣慰的低語。
我絮絮叨叨地又說了一些店鋪裏的瑣事,說新來的學徒很勤快,說街角的李阿姨給我送了他自己蒸的包子。
最後,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墓碑,聲音愈發輕柔:
“您放心,我會好好的,聽您的話,好好活下去。”
害父親的人都受到了懲罰,纏繞我多年的夢魘,似乎也該散了。
祭拜完畢,我提着空籃,一步步慢慢下山。
回到我那間小小的早點店,一切如舊。
烤箱亮着指示燈,甜香四溢,仿佛迦南的恩怨紛爭,從未沾染過這片角落。
至於那個引發滔天大禍的U盤......
早在鍾斯年那清晨倉皇尋找之後不久,我便已讓我父親那位信得過的老部下,尋了個穩妥的時機,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姜悅手中。
自此,迦南的是非恩怨,滔天權勢,生離死別,都與我再無系。
我只是城南街角,一個守着間早點店,安分過活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