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6
太子的質問落地,衆人紛紛跪倒在地。
他的出現,帶來一股威壓。
廳堂內霎時鴉雀無聲。
剛剛還七嘴八舌的親戚們,臉色慘白。
眼中的輕蔑,只剩下難以置信。
他們低頭交換着眼神,誰也沒想到,五年後我會以太子妃的身份歸來。
裴允之喃喃低語:“太......太子妃?”
林母扯了扯林父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顫音:
“老天爺......太子殿下怎會......看她那眼神,分明是極爲愛重,我們方才......”
裴父見狀,額上瞬間沁出冷汗,語無倫次起來:
“殿......殿下......臣......臣等......”
事情已然做下,他現在再怎麼追悔莫及也晚了。
是的,我早就告訴他們了。
現在我是柳霜序,有關愛我的義父兄長,有珍視我的夫君。
還可以隨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再是那個任他們拿捏的裴雨卿。
那個名字像一道枷鎖,將我禁錮在被迫犧牲、遭人背棄的泥沼裏。
但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五年前,當我被至親至愛聯手推入深淵,決絕跳崖時,
我就發誓,要與過往的一切徹底了斷。
以前的人和事,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影子。
在我生死一線,在崖底等死時,
我的未婚夫正追着我的庶妹軟語溫存,
我的父母正在爲如何平息“醜聞”、維護家族顏面而焦頭爛額,無一人在意我的死活。
從那一刻起,裴家諸人,於我而言,便已形同陌路。
所以,我被柳明煜救起後,被他帶回了柳府,毅然決然換了身份。
初入柳府時,我傷病纏身,心若死灰。
是柳家父子悉心照料,爲我延醫問藥,教我詩書典章。
慢慢地,我慢慢找回了自己,更因才情熟識了太子殿下。
所以,他們說得也沒錯。
昔那個爲情所困、爲親所棄的裴雨卿,確實早已死在了五年前的洞房花燭夜。
如今活下來的,是柳霜序。
與他們裴林兩家,再無半分瓜葛。
07太子緩步走到我身側,安撫般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語聲溫和,卻目光銳利。
“霜序,不是說去去就回嗎?怎麼耽擱這麼久?”
“可是有什麼不長眼的人,給你氣受了?”
話音未落,柳明煜已快步走入廳中,徑直走到裴、林兩家面前,語氣平靜卻帶着警告:
“諸位,霜序是我柳明煜的妹妹,更是東宮太子妃。若與她有何舊怨,沖我柳家來便是。”
寥寥數語,帶着千鈞之勢。
就在這時,
我的貼身侍女清荷快步上前,在太子面前恭敬行禮,聲音堅定:
“啓稟殿下,裴家公子帶人強行將太子妃帶來此處。方才他們不僅言語羞辱,更有人動手掌摑太子妃。”
“請殿下爲太子妃做主!”她微微側身,臉上的掌痕暴露在衆人視線中。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裴父與林景謙俱是渾身一震,面露驚駭。
還是裴父率先反應過來,強自鎮定道:
“殿下明鑑!這、這都是家事......臣等只是、只是想讓卿卿回家團聚......”
太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直接打斷。
這些年在東宮與柳家,我被他與父兄呵護備至,何曾受過半分委屈。
“誰動的手?”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孤不想問第二遍。”
“除非,有人不想在朝堂之上,乃至這京城之內,立足了。”
那位動手的姨媽,頭垂得更低,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二姑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三舅母承受不住這壓力,面露難色地急聲道:
“大姐,你就認了吧!莫要牽連我們全家啊!”
東宮之威,柳家之勢,在場誰人不知?
方才還同氣連枝、對我百般指摘的“親長”們,此刻已是惶惶不可終,只求自保。
“是你?”太子冰冷的目光定格在姨媽身上。
她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但衆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頭皮道:
“殿......殿下息怒,皆是誤會......老身,老身只是作爲長輩,想教導一下卿卿這不懂事的孩子,讓她莫要頂撞父母,絕無他意啊殿下!”
聽了這話,
柳明煜冷笑一聲,上前一步:
“太子妃乃君,爾等爲臣。我柳家的女兒,東宮的正妃,何時輪到一個外命婦來‘教導’了?”
他此言一出,徹底劃清了界限。
那姨媽見攀附無望,情急之下竟指着我尖聲罵道:
“你這忘恩負義的丫頭!攀上高枝便不認血脈親族了!是我打得又如何?我是你姨母!教訓你天經地義!”
“你這般忤逆不孝、刻薄寡恩的德行,難怪當初你母親也棄了你!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
柳明煜深知當初裴家帶給我的傷害,聞言面色驟沉,當即抬手。
候在廳外的東宮侍衛長立刻率人應聲而入,甲胄森然。
“殿下,臣等護衛來遲,請示下。”
太子指向那面目猙獰的姨媽:
“將此咆哮御前、辱及太子妃的狂悖之徒,拿下!”
侍衛立刻領命,一左一右將她架起,毫不留情地向外拖去。
二姑母與三舅母想要求情,卻被柳明煜一個冰冷的眼神懾住,噤若寒蟬。
那姨媽的叫罵與哭嚎聲逐漸遠去。
我始終沒有回頭。
柳明煜快步走回我身邊,上下查看一番,眼中都是擔憂。
“霜序,你先回府休息,這裏交給爲兄。”
說着,他轉向太子,拱手道:
“殿下,臣請旨,即刻着大理寺介入,嚴查此獠殿前失儀、以下犯上之罪!”
裴父與裴允之這才如夢初醒般沖過來。
裴父顫抖着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卿卿!她是你親姨母啊!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冷冷地揮袖避開他的觸碰:
“我姓柳,陛下親賜皇姓,她姓什麼?與我何?”
裴允之急得額頭冒汗:
“阿姐!就當......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作罷,行嗎?”
我看着他們焦急萬分的模樣,忽然覺得無比諷刺,輕笑出聲。
“面子?你有什麼面子?”
“你還記得裴如一剛回府那夜,我因驚馬摔傷,高燒不退躺在榻上時,你們在何處嗎?在爲她設宴接風,慶賀她‘認祖歸宗’。我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房間裏,連口熱水都無人遞送。”
“當年我大婚受辱,心灰意冷跳下落雲崖,險些粉身碎骨之時,你們又在做什麼?忙着安撫受驚的裴如一,忙着商議如何讓她名正言順地嫁入林家!那時候,你可有半分想過,我也是你的姐姐?”
我轉而看向裴父,聲音因極力克制而微微顫抖:
“而你,我的好父親,你可有片刻想過,躺在崖底等死的,是你的親生女兒?”
裴父臉色慘白如紙:
“那......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舊事?”
我頹然一笑,近一步,
“好,就算那是舊事,我不提。那方才呢?這群人打着裴家親族的旗號,肆意指責我時,你們可有一刻想過要爲我辯駁?她動手打我時,你們可曾想過要阻攔?”
“還是說,他們的所作所爲,本就得了你們的默許?”
裴允之試圖辯解:
“阿姐,我們並非......”
“並非什麼?”我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們一味縱容裴如一,讓她穿着本屬於我的衣飾,用着本屬於我的物件,你們誰曾說過一個‘不’字?誰顧及過我的感受?”
裴父踉蹌後退,嘴唇哆嗦着:
“這......就是你如今六親不認的理由嗎?”
“六親不認?”
我猛地打斷他,積壓了五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
“我叫柳霜序!裴雨卿早就死了!死在五年前你們爲她選好的洞房花燭夜!她的衣冠冢還在城郊立着,怎麼,你們都忘了嗎?”
這時,太子扶住我微微顫抖的肩膀。
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裴家父子。
“裴大人,孤有必要提醒你們,柳霜序,是孤的太子妃,是柳太傅的嫡女。自五年前起,是柳家養育她,教導她,亦是孤,珍之重之,聘爲中宮。於禮法,於情理,她如今唯一的父兄,是柳太傅與柳卿。至於裴家......”
他話語微頓,其意自明。
聽着太子的話,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力量,我的心中生出無限底氣。
這一次,我有家,有親人,有依靠,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拋棄的裴雨卿了。
08
正要離開這是非之地,裴如一突然站了起來。
我這才發現,她發間那支步搖,還是五年前從我妝奩中強奪去的。
林景謙緊張地拉住她,被她掙開。
“姐姐,”她聲音帶着幾分委屈,“我已嫁作人婦,平也不怎麼回裴家,你何必要這樣劃分清楚,傷了一家人的和氣?”
我沒理會她這番作戲,對太子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離開。
裴如一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死死盯着太子扶在我肩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林景謙尷尬地側身都未曾注意。
也難怪她如此失態。
太子雖一向深居簡出,但他身爲儲君,是這京城之中無數世家想要攀附的存在。
我一向知道他身份尊貴,只是沒想到裴如一竟也認得他。
不過也正常,一向汲汲營營想要攀附權貴的裴如一,對京中貴胄的形貌身份自然了如指掌,不然當初也不會費盡心機要從我身邊搶走林景謙了。
裴如一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裏的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沒想到姐姐竟成了太子妃。”
“說起來,姐姐動作也是真的快,短短五年,就從一個......變成了太子妃。不過,姐姐當年不是深愛着景謙哥哥嗎?我還以爲你一定會等他回心轉意呢。該不會是用什麼手段......”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暗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景謙的眼神也變得探究起來,不住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裴如一,你這話是何意?”我平靜地問。
裴如一莞爾一笑,無辜道:
“沒什麼意思呀,只是擔心太子殿下被蒙蔽罷了。姐姐,你籠絡人心的手段,倒是比過去更厲害了呢。”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來:
“裴小姐似乎對孤的太子妃頗有微詞。正好,孤也想知道,當初裴小姐是如何在嫡姐大婚之,憑着身孕得嫡姐跳崖自盡的。不如,我們就在此把話說個明白?”
裴如一的臉瞬間慘白。
我沒心情與她多做糾纏,轉頭對太子和柳明煜輕聲道:
“殿下,哥哥,我們回府吧。”
話音剛落,裴如一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
“裴雨卿!你叫誰哥哥?你還要不要臉面了!”
“這與你有何相?”
林景謙突然上前一步,眼神復雜地看着我:
“雨卿,所以你失蹤這些年,一直在柳家?”
“林公子,”太子打斷他,手臂自然地環住我的肩,“此事與你何?”
裴如一死死咬着嘴唇,精心描畫的臉因爲憤怒而扭曲。
她猛地指着我:
“就算你攀上柳家又怎麼樣!你以爲太子殿下會真心待你嗎?不過是個棄婦!”
太子輕輕握住我的手,聲音冷得像冰:
“裴小姐,誹謗儲君,詆毀太子妃,是要治重罪的。需要孤請出宗人令,與你當面對質嗎?”
林景謙突然拉住裴如一的手腕:
“如一,夠了!我們回去。”
“放開我!”
裴如一甩開他,伸出手指指向我:
“裴雨卿,你憑什麼?憑什麼你總是要搶走屬於我的東西?當年如是,現在亦如是!你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
我靜靜看着她歇斯底裏的模樣,第一次覺得她可憐。
她搶走我的衣飾、我的父親、甚至我的未婚夫,以爲這樣就能證明她勝過了我。
可她永遠不明白,真正屬於你的,別人本搶不走;
而能被搶走的,從來就不值得留戀。
我不願再與她多言,拉着太子離開了這裏。
09回宮之後,太子寬慰我不必將裴家之事放在心上。
若裴家再有人前來糾纏,自有他和柳家出面處置。
我點頭應下。
本來就沒打算再和過去有牽扯。
誰知裴父與裴允之竟接連遞帖子求見,字字句句不離父女之情、姐弟之誼,想要我回裴府。
我當然明白,他們這般作態,不過是爲攀附東宮與柳家權勢,何嚐有半分真心爲我。
這午後,侍女說裴府派人急傳口信。
裴如一嘔血不止,昏迷不醒,郎中用盡辦法也無能爲力。
不知從哪聽說,我手中有御賜的靈藥,求我賜藥。
我指節微微收緊,眼前掠過這些年的種種。
“宮中藥石,皆有規制,豈能隨意賜予外人。”我語聲淡漠,正欲回絕。
太子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給她吧,我們一起去一趟。”
“正好借此機會,做個徹底的了斷。”
雖不解爲何要我與裴家再有牽扯,但我素來信他,便應下了此事。
次,他親自護送我至裴府。
府門前,裴父與裴允之早已焦急等候。
“卿卿,你終於回來了。”
“爲父知你心中仍有怨氣,但這次你能答應救妹,爲父......爲父實在欣慰......”
裴允之在一旁低聲附和:
“阿姐,郎中說如一姐姐失血過多,若再不用藥,恐怕......”
“帶我去見她。”我平靜道。
直至見到那位太醫院院判,我方恍然明白,他要我走這一趟的深意。
院判正爲裴如一診脈,眉頭緊鎖。
片刻後,他起身,沉聲道:
“裴小姐傷勢雖重,卻並非無藥可救。只是......”
“方才診脈時,老夫察覺脈象有異,與裴大人的脈案頗有出入。爲謹慎起見,需取裴小姐一滴血,與裴大人驗明親緣,以免用藥有誤。”
裴父神色驟變:
“院判大人,這是何意?”
“醫家用藥,講究對症。”院判從容不迫,“若血脈有異,用藥也當有別。”
不待裴父反對,太子已示意侍衛取來一碗清水。
院判取銀針在裴如一指尖輕刺,又在裴父指上取血。
兩滴血落入水中,竟涇渭分明,遲遲不融。
整個外間霎時死寂。
裴父的臉由青轉白,嘴唇劇烈顫抖着:
“不......不可能!”
他踉蹌着連退數步,重重靠在廊柱上。
裴允之急忙上前攙扶,臉上寫滿了驚駭。
我靜立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這麼多年,裴父對裴如一百般疼愛,甚至因爲她冷落我與母親。
誰曾想,他視若珍寶的“庶女”,竟本不是他的血脈。
太子眨眨眼睛,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這一刻,我並未感到絲毫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
柳明煜早在接我回柳家時便查清了裴如一的身世,他本不願將事做絕,怎奈那裴如一在宴上當衆挑釁,污蔑太子妃清譽。
今太子堅持陪我前來,就是要當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這樁欺瞞了十餘年的謊言,讓我從此徹底擺脫裴家的桎梏。
離開裴府時,裴父仍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上,手中緊緊攥着那枚作爲證物的玉佩。
裴允之想要追出來解釋什麼,但我沒有回頭。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我心頭一股釋然。
10
裴大人將野種當作掌上明珠十餘年,成了全城笑柄。
他羞憤難當,當即命人將裴如一逐出府去。
而一向心疼她的裴允之,竟也無半句求情。
更可笑的是,林景謙不出三便遞了和離書。
當初他選擇裴如一,不過是看她更得裴父歡心,以爲能借她攀附裴家權勢。
如今利盡而散,原是意料之中。
朝堂之上,樹倒猢猻散。
裴、林兩家聯姻破裂後,政敵紛紛群起而攻。
不過月餘,裴父便被查出貪墨軍餉,罷官抄家。
林家亦受牽連,貶謫出京。
裴家祖宅充公,裴父與裴允之只能賃居西城陋巷,可謂自作自受。
聽說往那些趨炎附勢的親戚,無一人前去探望,倒也淒惶。
不過這一切,早已與我無關。
秋深時節,我與太子奉旨南巡。
臨行前,我們去了一趟落雲崖。
山風獵獵,我望着崖下雲霧,太子輕輕握住我的手。
“每年此時,孤都陪你來此祭奠。”
我微微一笑。
裴家的興衰榮辱,於我而言,不過是前世的一場夢。
如今我在東宮協理文書,深受器重;與太子舉案齊眉,相知相惜。
每與詩書爲伴,與真心待我之人相守,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若時光倒流,那個十八歲的裴雨卿,依然會毫不猶豫地躍下這懸崖。
不是尋死,而是向死而生。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