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樓旁一間僻靜的耳房內,氣氛凝重。那具黑衣刺客的屍體被平放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如同一個冰冷的問號,懸在每個人心頭。
蕭絕褪去了之前的寢衣,換上一身墨色勁裝,更顯身形挺拔,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化不開的寒霜。他親自驗屍,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帶着一種與身份不符的老練,仔細檢查着屍體的每一寸皮膚、指甲縫隙、發髻深處。
墨影肅立一旁,屏息凝神。林小滿則站在稍遠些的位置,目光沉靜地觀察着。她沒有靠近,但敏銳的視覺已將她需要的信息捕捉殆盡——刺客嘴角殘留的黑血,皮膚下隱隱透出的不自然青灰色,以及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帶着苦杏仁味的甜腥氣。
“王爺,”墨影低聲稟報,“已查過,此人並非通過正常途徑入府,應是憑借極高輕功,自西側防守相對薄弱的老庫房區域潛入。巡夜交接時有片刻空隙,被他鑽了空子。”
蕭絕沒有回應,他的手指在刺客左側腋下極隱蔽處微微一頓。那裏,有一個約莫指甲蓋大小、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暗青色印記,形狀古怪,像是一只收攏翅膀的蝙蝠,又像某種扭曲的符文。
“蝙蝠……暗影衛。”蕭絕緩緩直起身,聲音冷得能凍裂空氣,“京城裏,養着這般死士,又用這等標記的,不多。”
墨影瞳孔一縮:“暗影衛?那是……瑞王府的……”
“哼。”蕭絕一聲冷哼,打斷了墨影未盡之語,但那未竟之言如同陰雲,瞬間籠罩了房間。瑞王,當今聖上的三皇子,與蕭絕在朝堂上素來政見不合,邊境軍餉、將領任免,屢有摩擦。若刺客真是瑞王所派,那這意味着,朝堂上的傾軋,已經將手伸進了他的鎮北王府內宅!
“僅憑一個標記,未必能定論。”一直沉默的林小滿忽然開口,聲音清凌凌的,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蕭絕和墨影同時看向她。
林小滿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屍體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指着刺客嘴角的黑血:“此毒發作極快,入口即死,帶有苦杏仁氣味,色澤暗黑,凝滯如膠。並非江湖上常見的砒霜、鶴頂紅之類。”
她目光轉向蕭絕:“王爺可允我取少許毒血一觀?”
蕭絕深深看了她一眼,對墨影微微頷首。墨影立刻取來一淨的銀針和一個小瓷碟,小心地刮取了一點凝固的黑血。
林小滿並未用手去碰,只是湊近仔細嗅了嗅,又觀察其色澤形態,心中已有幾分猜測。這毒性特征,與她前世接觸過的某種植物鹼毒素極爲相似,而在這個世界,產出類似毒素的植物,據她所知,只生長在西南瘴癘之地,且被官府嚴格管控,尋常人極難獲取。
“此毒名爲‘閻羅笑’,源自西南密林中的鬼面藤。”林小滿語氣篤定,“采集不易,提煉更難,非權貴之家,無力供養精通此道的藥師,也無力跨越千裏獲取原料。京城之中,有能力、且有可能動用此毒的……”她頓了頓,目光與蕭絕對上,“除了王爺懷疑的那位,或許還有其他幾位,但範圍已然縮小很多。”
蕭絕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沒想到,林小滿僅憑觀察,就能將毒藥來源推斷得如此精準!這份見識,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瑞妃的娘家,鎮南侯府,祖籍便在西南。”墨影適時補充了一句,臉色更加難看。線索似乎閉合了,都指向了那個對王爺最具威脅的政敵。
“標記可以是嫁禍,毒藥也可以是轉移視線。”林小滿卻再次開口,潑了一盆冷水,“幕後之人既然派出死士,必然料到我們會追查。留下如此明顯的線索,是篤定我們查不到更深,還是故意引導我們與瑞王死鬥,他好坐收漁利?”
蕭絕眸光銳利如刀,他何嚐沒想到這一層?朝堂之爭,波譎雲詭,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你的意思是?”
“兩條路。”林小滿伸出兩手指,“明面上,順着這標記和毒藥去查,大張旗鼓,施加壓力,看看各方的反應。暗地裏,”她目光掃過那具屍體,“查這具屍體本身。他潛伏入京的路線、接觸過的人、近的飲食,甚至他牙齒的磨損、指甲裏的污垢,都可能藏着真正的來歷。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毫無痕跡。”
她這番話,思路清晰,角度刁鑽,完全跳出了這個時代常規的查案思路,帶着一種超越時代的刑偵邏輯。
蕭絕凝視着她,仿佛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女人。她不僅醫術詭異,身手不凡,連思維都如此縝密、冷靜,甚至……冷酷。
“墨影。”蕭絕下令,“明線,你親自去辦,拿着本王的帖子,去京兆尹和刑部‘問問’這暗影標記和‘閻羅笑’的事,動靜弄大些。暗線,”他頓了頓,“按王妃說的方向,秘密去查,動用我們在京城的所有的暗樁,我要知道這具屍體進入京城後的一切!”
“是!屬下明白!”墨影精神一振,領命而去。有了明確的方向,便好過無頭蒼蠅般亂撞。
耳房內又只剩下兩人。
蕭絕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許久,才沉聲開口:“你可知,若查實是瑞王所爲,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王爺與瑞王之間,已無轉圜餘地。”林小滿平靜地回答,“也意味着,我這顆棋子,在有些人眼中,已重要到必須盡快拔除。”
她看得如此透徹,讓蕭絕一時無言。
“怕嗎?”他問。
林小滿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麼情緒:“怕有用嗎?從我踏入王府,不,從我成爲林小滿的那一刻起,便已身在局中。與其擔驚受怕,不如想想如何破局。”
她走到另一扇窗邊,與蕭絕隔着房間遙遙相對,共同望着窗外無邊的黑暗。
“王爺,”她忽然問道,“您覺得,這刺客爲何非要服毒自盡?僅僅是爲了不泄露身份?”
蕭絕轉過身,看向她。
“或許,他不止是怕泄露身份,”林小滿目光幽深,“更怕的是,活着落到王爺手裏,會吐出一些……連他背後之主都承擔不起的秘密。”
內宅的陰私,與朝堂的刀光劍影,在這一刻,因這一場未遂的刺,徹底交織在一起,再也難以分割。
蕭絕看着那個立於窗邊、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或許,這個女人,不僅僅是解毒的關鍵,更可能是他在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中,意外獲得的一着……妙棋。
“看來,本王的王府,要不太平了。”他低語一句,不知是陳述,還是預警。
林小滿沒有回頭,聲音隨風傳來:
“風雨欲來,便讓它來。正好,將這府裏府外的污濁,一並洗淨。”